纽黑文西郊工业区，蓬莱堂研究设施。
药轻田在这座不起眼的模块化建筑里待了整整四个月。期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地下实验室，所有对外联络都由核心成员代为处理。
那些仪器的真实用途当然和报备的民生没有任何关系。
四个月里，药轻田将蓬莱堂过去数年的研究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在东联时，他就是生物医药领域的顶尖研究者，他在细胞代谢调控和血清技术上的造诣在整个东联学术界都能排进前列。
蓬莱堂成立后，他将自己的学术积累与丰饶力量的特性结合起来，逐步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理论框架。
这套框架早就有了雏形，但因为蓬莱堂被东联安全部门突袭，为了躲避追捕，大量核心样本和设备不得不被丢弃，他没办法完成最后的验证。
现在，他有条件了。
在纽黑文，药轻田可以不受任何监管地完成这部分工作。
那些从东联带出来的核心研究资料没有丢失，他脑子里记着的数据也没有丢失。
纽黑文的设备虽然比不上蓬莱堂之前的实验室，但只要人在，这些东西早晚能重建起来，四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完成最后的拼图。
在一个深夜，实验室里除了药轻田自己，只有三个最核心的技术成员在场。
这一天，是他们试验最新的成果，长生不老药的日子。
实验对象是蓬莱堂内部的一名志愿者，男性，一百五十岁出头，身体机能的各项指标在服用丹药前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衰退迹象。
丹药本身是一枚直径约六毫米的暗绿色丸剂，表面光滑，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类似某种玉石表面的蜡状光泽。
这个实验体服用后，特殊的血清成分进入了血液循环，开始对全身细胞进行逐层修复。
每个细胞都在血清的作用下被恢复到其自身生命周期中的巅峰状态。
在粒子显微镜下可以看到，服用者皮肤细胞的线粒体活性在四十分钟内恢复到了青壮年水平，肌肉纤维中堆积的代谢废物在酶解作用下被快速清除，骨密度的扫描数据在服用后显着回升。
皱纹完全消失，皮肤的弹性恢复，白发的比例降低为零。
接着，丰饶命途的力量介入了。
在正常的细胞生命周期中，每一次分裂，每一次蛋白质合成，每一次能量转换都在消耗细胞自身的状态，而丰饶之力将这个过程极大地放缓了。
但放缓代谢本身会带来一个显而易见的矛盾，如果所有细胞的代谢都减慢了，那人的整体生命活动也会减慢，心跳会变慢，神经传导会变慢，思维速度也会变慢。
而药轻田所掌握的丰饶之力的另一种特性却成了这套体系中最巧妙也最关键的一环，他以那些被停滞的细胞作为模板，在它们的基础上构建了一套全新的细胞来承担日常代谢。
整个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每一份被丰饶之力冻结的原生细胞都保存了服用者的完整遗传信息和当前的生理状态。
当身体需要进行日常代谢时，这些冻结细胞会被作为模板进行复制，产生一份具有完全功能但只能使用一次的新细胞。
这份新细胞在完成一轮代谢后就会死亡，被身体的免疫系统清理掉。而冻结的原生细胞则继续保持静止状态，承担着模板的作用。
打个比方，身体变成了一份不会腐烂的标本，而真正活着的是不断从这份标本上复制出来的副本。
原始文件被永久锁定在只读状态，所有的写入和擦除都发生在复制出来的临时文件上。
用药轻田自己的话说，这就是古人口中的“肉体不朽，灵魂长存。”
虽然听上去很美好，但代价自然也是有的。
那套不断被复制的模板需要持续补给丰饶力量来维持其静止状态的稳定，一旦补给中断，丰饶力量会逐步消散。
在完全消散后，所有被停滞的细胞会彻底失去控制，细胞膜在无序扩张中破裂，组织之间的连接被蜂拥而出的新生细胞团冲垮，人的形态在极短时间内崩溃。
这种变化与最初那些服用丰饶血肉制品后变成怪物的蓬莱堂受害者完全一致，最多是能死的痛快点，不用遭太多的罪。
更直白地说，长生不老药在服用者体内创造了一个稳定的平衡态，而这个平衡态的瓦解方式不是回到原点，而是加速冲向悬崖。
药轻田对此非常清楚，但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算问题。
因为丰饶命途的力量是取之不竭的，只要命途本身存在，补充丰饶能量就是一件永续的事情。
断药等于崩解，反过来就是不断药等于永生。
这个逻辑对于正常人来说当然不可理喻。
一个理性的人看到这套体系的运转方式，第一反应一定是无法理解以及震惊，然后就是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打算搞什么邪教建国。
因为这个逻辑，和蓝星上的那些黑帮拿毒品控制人的方法没什么两样。
但能够在如今这个宇宙中走上命途的人，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命途是某种规则和概念的具现，想要踏上去，需要的是无比坚定的意志和执行力。
而无比坚定的意志本身就不是只有一种解法的，在很多时候，它也可以是一种执念。
而众所周知，执念，是最容易极端化的。
能够拥有命途力量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而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两者之间并没有清晰的界限。
尤其是对因为偏执而走上命途的人来说，代价是否存在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只有一个，值不值得。
在蓬莱堂的信徒眼里，答案根本不用想。药轻田不只是他们的领袖，还是他们的神。
神赐予的永生药是恩赐，是神迹，是只有最忠诚的信徒才有资格领受的荣耀。
服药的代价是定期回到神面前接受新的恩赐，这在信徒的逻辑里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神与信徒之间最牢不可破的契约。
药轻田在蓬莱堂内部宣布长生不老药研发成功的消息后，不到二十四小时，自愿报名参加第一批人体长期试验的名单就已经排到了候补的候补。
有了长生不老药这个筹码，药轻田开始计划下一步。
纽黑文的基地虽然稳定，但影响力仅限于西郊工业区的几条街。
要想重建蓬莱堂在白云星时期的那种组织规模，光靠四十个核心成员远远不够，还需要更多的资金、更多的人员、更广泛的社会基础。
而在这个方面，文明联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文明联盟的种族在外观上与人类几乎完全一致，或许也是因为于此，“纯天然”的他们也有着相似的其它性质，比如寿命。
公司职员和东联人在强化血清的作用下可以活过两百甚至三百年，而文明联盟的大部分种族几乎没有人能活过一百年。
没错，单纯从这点上来看，他们几乎和数百年前的人类没什么区别。
在被公司发现并且进入到银河市场后，信息自然会开始流通，外交自然也会建立。
相对应的，很多东西都会给彼此的文明带来冲击。
对此，文明联盟的人对此的态度是复杂的。
从表面看，他们很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寿命差异被归因于双方在生命科学领域的技术差距，就像他们对超光速引擎的渴求一样，对寿命的渴求也只是技术追赶列表上的一项。
但在私下里，尤其是文明联盟的上层阶层，这个问题一直是心结。
技术可以追赶，寿命却不行。
因为公司的出口许可里只有最简单的通用药剂，也就是那种能防感冒和增强体质的入门级产品。
更高等级的血清全部被列为机密物资，根本不对外出口。
而东联在长寿方面的技术虽然比公司差，但对文明联盟而言依旧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药轻田抓住了这一点。
在长生不老药完成首批试制后的几周，他让蓬莱堂的成员开始在纽黑文的各个社交圈子里散播传言。
这些传言的内容经过了精心设计，主打一个九假一真。
假的部分是东联政府掌握了某种逆天延寿药物配方，但因为害怕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崩塌所以隐瞒了所有相关信息。
真的部分是有关延寿的技术在银河市场上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只要有钱，完全可以从公司那里购买极其夸张的延寿服务。
虽然价格贵的离谱，但是那些靠钱买“命”的人里，那是真的有从东联还在地表文明阶段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老古董。
这些传言在纽黑文的商业社交圈里迅速发酵。
一个没有任何情报来源的普通人听到这些传言，只会觉得这是在吹牛，而一个有足够情报来源的人则会感到心头一阵阵发紧。
几周之后，传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生命力。它不再需要蓬莱堂的成员刻意传播，开始在纽黑文的上层社交圈里自发扩散开来。
桑吉特在好几次从下属那里听说东联存在延寿药物，作为权贵阶层的他自然是没办法不感兴趣。
正好，纽黑文市中心一场定期举办的名流晚宴要来了。
晚宴由公司传统项目部纽黑文分部主办，邀请了纽黑文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文明联盟的几位外交代表和当地主要贸易公司的负责人。
桑吉特端着酒杯在宴会厅里走了几圈，至少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听到了同样的一件事。
东联人手里有能多活几十年的药，而且那个药的副作用并没有传闻中那么离谱。
打定主意后，桑吉特找了个机会把药轻田拉到宴会厅角落的休息区。
休息区的隔音设计本来就是为了方便谈生意，两人面对面坐下时，周围的音乐声被削减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桑吉特没有绕弯子：“药先生，最近圈子里传的那些话，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