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现实世界的时间计算,徐霓裳只用了万分之一秒,来弄清意识世界中那团火其实是一个高级意识体在自己神识中的倒影。那些跳动的火苗,应该是某种高级的语言,可惜徐霓裳看不懂,也无法接收那上面可能正在向外辐射的某种信号。
结论很快就得出了——简单说来,那是上界神一级的存在!
以徐霓裳的能力,当然不可能窥视神的全貌,更无法理解神的意志。她甚至无法判断这种存在到底是神是魔。卑微而带着几分虔诚地跪倒在火团之下,她感到一种无比安稳、无比轻松的心灵释放,仿佛那刚死之后,看透一切,也放弃了一切的坦然。
这份坦然,是她多年来求而不得的,是她愿意用一切去换取的。所以她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放空一切地臣服在火团下,等待着神或魔的指示。
对于徐霓裳这样一个累世被欢喜堂玩弄的扭曲灵魂而言,在这种情况下,心中杂念不生,其实是难以想象的。不要说她,就算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修行多年的正道中人,在面对如此强大而恐怖的诡异力量时,也不可能如她这样心如止水。
就在她心中升起这样一个臣服的念头的同时,神识中的火团突然将自己吸了进去。一阵被火焰包围的恐惧和炽热感袭来,令她几乎立刻想要呼喊挣扎。
但炽热马上变回了温暖,火光马上变成了无数七彩的雨丝。徐霓裳感觉到自己肉身的大脑仿佛正在被万亿微小的虫子啃食,弄得她痒到了极点,疼到了极致。
幸好,这种痛楚根本就不持久。徐霓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应对,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挤压将自己推出了那片暖融融的火焰。
重新陷入一片空寂冰冷的黑暗,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火团?前方似乎传来某人微弱的气息,徐霓裳一时没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但她马上发现,这仍旧是一片梦境般世界。自己没有身体,也并非游魂,又如何后退?
她虽然全部神念都已归一,却有一种头脑无比沉重的感觉,再顾不得查探眼前的景象,专意回观自心。但脑海中灌铅似的沉重,却让她几乎就要失神昏厥过去。
徐霓裳自知,刚才的神或魔,在她神识之中塞入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一两句言语,一两段画面,而是以一种非人能想的复杂纠缠方式牢牢捆绑在一起的一团乱麻。
说是乱麻,只因这是普通来讲最贴切的说法。因为这些信息,无论从哪个角度入手,都会牵扯到千头万绪的其它内容。就好像你才看到一个字,就被第一个笔画里的万千细小纹路吸引,等你准备顺着那些纹路看下去时,万千的线条已经将你弄得头昏目眩。而且你会发现,每一根细线都好像一条曲折的胶片。胶片上的每一格,都仿佛一扇窗户,引你去看其中的画面。然而这些画面并非连续的映像,你的每一份心神,都能被它勾引到一个独立的世界之中,剩下的心念刚要转动,就会被新的画面捕捉而去。
徐霓裳的神识,就这样在第一个文字的起笔处的第一条细小纹路的第一个格子里几乎不能自拔。待到她好不容易以强大的克制从那些画面中脱出时,立刻又被下一个格子中的图像吸引,再次沦陷其中。
要知道,她的神识之强,已经远超普通金丹期修士,却在被强塞入脑海的信息面前手足无措。那细密的纹路何止万千,每一条纹路中的格子又何止千万?更不用说,最初惊鸿一瞥的那些怪异文字,更是层层叠叠,似乎无穷无尽!
徐霓裳再不敢细看,收拾心神全数回向自心,突然知觉心头咯噔一下,仿佛掉了块什么东西。等她想要睁眼去寻,才发现自己仍旧困在一片冰冷漆黑之中,与前方的微弱鼻息保持着最初的距离。
没有光,就不可能看清对方的模样。但徐霓裳好像也并不需要光去看。意识的交流,本就已经脱离了五感。之所以用五感来描述,一是因为意识的变化总是牵动着五感的体会,更是因为若不依附于五感,根本难以言说。
徐霓裳在重新确认了自己深陷的,仍旧是陈化生的潜意识世界时,暗暗松了口气。对面前这个微弱的喘息的主人,她也几乎立刻猜出了身份。
不需要言语,只是心念一动,她就把“无需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这些信息传达了过去。
“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你碰到了光,所以你不是敌人,你走吧!”
对面男童的念头大致是这个意思。徐霓裳马上用意念追问道:
“光是什么?你也见过它!它是神?还是魔?”
“光就是光!不是什么!”
“你能看懂它的话,是不是?你的那些记忆晶格,跟它那些话语里的胶片格子,都是一个道理。我说的对吧?”
“光给了你知识?!不!不可能!!”陈化生的隐人格,那个男童的意念发出了怒吼,愤愤地向徐霓裳扑来。
“等等!你能看懂那些话语!?你教我,不就等于光也给了你知识……”
“不!光不该给你知识!你去死!你死!死!!”
一种被狂风穿身而过的感觉骤然随着男童的怒吼闪过,徐霓裳从来没有过这种心神被吹得七零八落,几乎无法重聚的感受。这种感觉不是酸涩疼痛,不是寒热僵麻,只是感觉自己就要七零八落,整个人仿佛碎成无数碎片,只要再一阵邪风吹来,就会飘零消融一般。
这种神魂攻击,是徐霓裳从未使用或尝试过的。她明白,自己绝不可能再承受得了第二次。所以她本能地默念结束搜魂的咒语,在身后的狂风再起的当儿,消失于那片黑暗的不毛之地。
眼中再次出现山巅鸟瞰的空间裂缝时,徐霓裳根本还没吸完先前的一口气。下面陈化生咬向魔逻兵魄脖颈的口还未来得及闭合。一场如梦的经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徐霓裳来不及细品,却已经不再犹豫。
不管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眼下,还是先把这场战结束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