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的营帐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升起,看上去与寻常游牧部落的冬营并无二致。
毡帐外拴着牛羊,帐帘半掩,偶尔有穿着厚皮袄的牧民进出,弯腰拾柴、提水、喂马,动作慢吞吞的,仿佛草原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可就在联军第二次南下西国关隘的同日,这片“寻常”的营帐忽然动了。
第一声号角从额尔古河东岸的中军大帐响起,短促而尖锐,像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各营接连应和,一声接一声,传遍整片草原。
毡帐的帘子纷纷掀开,原本弯腰拾柴、提水喂马的“牧民”们直起身来,动作利落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们扯下厚皮袄,露出底下锃亮的铁甲与腰间的弯刀;
掀开帐帘,从毡帐深处取出藏了多日的长矛、硬弓与箭囊;
解开马厩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不过半个时辰,额尔古河东岸便从一片安静的冬营,变成了一座整装待发的兵营。
王保保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草原战马,披着黑铁甲,腰悬长刀,在中军阵前来回驰骋,朝各部万夫长高声传令:
“按原定部署,左翼迂回,右翼包抄,中军直取东关!
不许恋战,不许抢掠,拿下城池便收兵!
各营听令——
出发!”草原铁骑分作三路,朝奥尔米亚东部边境的东关城扑去。
左翼与右翼绕过关城两侧的丘陵,截断守军的退路与援道;
中军由王保保亲自率领,沿着额尔古河一路南下,直逼城下。
马蹄踏在冻土与薄雪上,如闷雷滚过草原,旌旗翻卷,刀枪如林,数万铁骑浩浩荡荡,排成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朝东关城涌去。
东关城坐落在草原与奥尔米亚河谷的交界处,是奥尔米亚东部的第一道门户。
城池不大,城墙以黄土夯筑,高不过两丈,城头筑着几座箭楼,城门包着铁皮,门前挖了一道浅壕。
城中驻军原本有三千,可前些日子奥尔米亚王下令征调兵马南下西国,东关城便抽走了大半守军,只留下八百老弱与几百民壮,由一位姓贺的老校尉统领。
贺校尉这些日子天天站在城头眺望东边草原,见那边炊烟如常,牛羊散布,牧民往来,并未在意。
可这一日清晨,他忽然听到东边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雷声,又像马蹄声。
他登上城头,举起铜镜朝东面望去,只见草原天际线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涌来,旌旗翻卷,甲光耀目,铺天盖地,数不清有多少人马。
贺校尉手中的铜镜差点滑落,他猛地转过身来,朝城下嘶声喊道:
“关城门!
点烽火!
快!”
东关城的烽火台很快便燃了起来,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可援兵哪里来得及?
王保保的中军前锋不过两刻钟便冲到了城下,骑兵绕城疾驰,箭矢如雨般射上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左翼与右翼也很快绕到了城后,截断了南下的官道,将东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贺校尉带着八百老弱在城头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往下砸,火油罐往下泼,烧毁了几架云梯,打退了两次冲锋。
可守军人少,箭矢也少,不过半个时辰,城头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王保保在阵前看得真切,将长刀朝前一指,中军铁骑齐声呐喊,催马朝城门冲去。
城门被撞木撞了几下,铁皮包着的门板裂开了一条缝,第三下时,门闩断裂,城门洞开。
草原铁骑一拥而入,沿街冲杀,守军节节败退,有的丢下兵器跪地请降,有的往巷子里钻,被骑兵追上砍翻在地。
贺校尉在城头又守了一阵,见大势已去,将佩刀往地上一扔,朝身边的几个亲兵摆了摆手:
“降了吧,别白送了性命。”
不过半日,东关城便换了旗号。
城头的奥尔米亚雄鹰旗被扯下来,卷成一团丢在墙角,换上了王保保的黑底金纹狼头旗。
城中的粮仓、兵器库、马厩,被草原铁骑一一接管,库中的存粮、箭矢、军械,尽数没收。
王保保骑在马上,沿街缓缓走过,朝路旁那些缩在墙根下的百姓扫了一圈,没有多停留,只朝身旁的万夫长吩咐了几句:
“粮仓留一半给百姓,不许抢掠,不许扰民。
留下一营守城,其余各营退回额尔古河,继续扎营,等主公的号令。”
万夫长领命而去。
王保保在东关城只待了一日,便带着中军退回草原,留下黑底金纹的狼头旗在东关城的城头上猎猎翻卷,与西边数百里外西国关隘上的赤底金纹都护府旗,一东一西,遥遥相对。西国关隘前的旷野上,联军已经攻了整整两日。
第一日,奥兰派维萨兰的轻骑从两翼迂回,试图截断关隘与后方的联系,可两翼的山丘上早已布满了西国的弓弩手与轻骑,维萨兰人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来。
第二日,奥兰改换打法,将克伦斯坦的弩手全部调上前线,排成三排,轮流朝关墙放箭,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压得墙头的府兵抬不起头。
紧接着,奥尔米亚的铁骑下马步战,扛着云梯朝关墙冲去,前队倒下,后队跟上,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墙头,铁甲步兵攀着云梯往上爬,与墙头的西国守军展开肉搏。
秦良玉站在箭楼里,长枪在手,亲自督阵,府兵们将滚木礌石往下砸,将火油罐往下泼,将攀上墙头的奥尔米亚兵一一捅下去。
关墙上下,喊杀声、刀枪碰撞声、伤者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从清晨响到日暮,又从日暮响到深夜。
第二日夜里,奥兰的中军大帐里来了一匹快马。
信使是奥尔米亚东关城方向派出的,一路换马不换人,跑到联军大营时,人和马都累得几乎瘫倒。
信使被扶进帐中,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将东关城失守的消息禀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