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整个云州城就彻底炸开了锅。
大街小巷的百姓们,全都在议论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云江茶行的少东家柯玉恒,平日里是云州城里名声不错的年轻公子。前几天出门的时候,他遇上了意外,马车突然翻倒,沉重的车身狠狠砸在了他的小腿上,直接把骨头砸断了。
城里一众有名的老郎中轮番过来诊治,最后全都口径一致地判了定论。他们说柯玉恒伤势太重,根本治不好,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往后只能瘸着腿过日子。
可谁都没想到,柯玉恒的父亲柯智南,一向是个深耕云州生意多年的商行老板,这次居然为了自家独子,赌上了全部家业。
他连夜花钱打点,重金包下了蒙州码头跑得最快的水运小火轮。
随后让自家夫人带着重伤卧床、气息微弱的儿子柯玉恒,店里十几个忠心能干的老伙计,外加偷偷跑出家门、执意要跟着伺候的准儿媳戴玉秀,一大家子人收拾妥当,坐船顺着赤水一路南下。
这样千里迢迢赶往东海边上的安东府,只为抓住这唯一的救命机会。
这件离谱的事,短短半天时间就传遍了云州城的每个角落。不管是热闹的茶楼酒馆、街头巷尾,还是百姓家里闲谈、商户伙计闲聊,所有人都在围着这件事讨论。
城里大部分老百姓和生意人想法都差不多,心里又疑惑、又嘲讽、又惋惜,七嘴八舌地议论个不停。
“柯老板这真是急疯了,病急乱投医!安东府那地方又偏又远,比去京城的路还难走,水路山路弯弯绕绕,一路上风波不断。就算那边真有厉害的神医,柯少爷现在伤得这么重,根本经不起一路颠簸折腾,怕是人还没到地方,命就先没了!”
“我还听说,柯老板这荒唐主意,是南华街新开的那家供销社的人出的!那家店本来就透着古怪,卖的东西全是咱们从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一看就不简单。说不定店里的人会些歪门邪道,迷了柯老板的心智,才让他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傻事!”
“真是太可惜了!云江茶行在云州开了几十年,家底厚实、客源稳定,是人人羡慕的生意。现在为了一个已经残废的儿子,倾尽所有家底去冒险,简直是得不偿失,白白毁了几代人攒下的基业!”
全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嘲讽、惋惜、质疑的声音混在一起,传遍了整座城池。
可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怎么嘲讽,除了柯智南自己决定留在家里打理生意,柯家一行人早就坐着小火轮,顺着滔滔赤水越走越远,彻底消失在了江水尽头。
在所有云州人眼里,这条路毫无希望、纯属浪费资源,可对柯家上下来说,这是他们拼尽全力保住独子的唯一指望。
就在柯家人动身去安东府的第二天上午,又一件让人跌破眼镜的新鲜事突然爆出,瞬间霸占了南华街所有话题,把全城百姓的注意力彻底转移。
一大队人马敲锣打鼓、声势浩大,直接停在了新生居供销社的大门口。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还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伟鸿粮行少东家泉映华。
此刻的他,早就没了往日纨绔少爷的嚣张气焰,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脸上半点傲气都没有,只剩满满的谦卑和惶恐,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他身后,几名家丁抬着好几桌盖着红绸缎的厚重谢礼,旁边还站着几个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壮汉,全都被粗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狼狈到了极点。
这几人,就是前几天在湖边官道上出言不逊、跟慕容莲动手的那群粮行打手。
泉映华刚一站定,就立马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罪人泉映华,专程前来向慕容女侠登门赔罪!”
这么大的动静,瞬间引来了整条街的百姓围观,人群层层围拢,议论纷纷,都好奇这个往日横行霸道的粮行少爷,今天怎么当众低头认错、主动服软。
这会儿慕容莲正在供销社后院,和白月秋商量着当天去庄家赴宴的各项事宜。
听到前厅伙计匆匆进来禀报门外的动静,慕容莲轻轻皱了皱眉,清秀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耐,只觉得这种无聊的麻烦事,纯粹是浪费时间。
她和白月秋一起慢悠悠走到大堂,等候已久的泉映华立刻快步迎上来,姿态谄媚又卑微,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慕容莲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谦卑到了极致。
“女侠!慕容女侠!是我瞎了眼、不懂事!是我没管好手下的人,让这群不长眼的东西胆大妄为,冒犯了女侠!求女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小人计较,饶我这一次!”
泉映华趴在地上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惶恐和哀求。
这两天,泉映华和他父亲泉三友一直在复盘整件事,悄悄打探柯家的遭遇和供销社的底细,越想越害怕,越琢磨越心惊。
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南华街这家新生居供销社背景深得吓人,就连在云州权势极大的小滇王庄家,都得给这家店几分面子。
不仅如此,供销社还常年和朝廷的滇黔巡抚衙门、平南将军府有密切生意往来,是云州城里没人敢轻易招惹的神秘势力。
更关键的是,供销社那位气质清冷、容貌绝美的白掌柜,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峨嵋派高手,不光武功高强,经商也是一把好手,还有着“巴蜀第一美人”的名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初只是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戴玉秀,一时冲动针对柯玉恒,居然无意间得罪了这么一尊底蕴深厚的庞然大物,还冲撞了实力深不可测的慕容莲。
尤其是听说柯玉恒腿被砸断、柯家倾尽家财远赴安东府求医之后,泉家父子更是吓得整夜睡不着觉。
他们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着年纪不大、打扮随性的慕容女侠,真实身份和实力,恐怕比白月秋还要厉害。
现在柯家一家人全都离开了云州,没人再来追究旧事,这是他们唯一的赎罪机会,要是再拖延下去,用不了几天,伟鸿粮行绝对会被黑白两道秋后算账,从云州商界彻底消失。
慕容莲身姿挺拔,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泉映华,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不生气、不同情,只有一丝淡淡的厌烦,只觉得这人小题大做,格外虚伪。
“起来吧。”慕容莲的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一丝起伏,“前几天的事,我已经教训过你的人了。柯玉恒的腿是马车翻倒砸断的,跟你手下这群混混关系不大。”
“那天他们口出秽言、肆意羞辱老娘,还敢对老娘动手,老娘出手教训、打断他们的骨头,恩怨早就两清了,这事就此翻篇,不用再提了。”
泉映华听到这话,如同捡回一条命,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瞬间落地,不停磕头谢恩,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脸上堆着极尽讨好的笑容,连忙指着一旁的谢礼和被捆的手下,恭恭敬敬地请示:
“女侠,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这几个不长眼的奴才,任凭女侠处置,不管是当场惩戒,还是送去官府治罪,我绝无一句怨言!”
“礼物留下,人你带走。”慕容莲随意抬手挥了挥,语气懒散淡然,就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我没时间在这跟你耗着,等下还要去庄府赴宴,别在这挡路,看着心烦。”
说完,她再也没多看泉映华一眼,转头看向身边的白月秋,语气从容道:“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别让小滇王一家人等久了失礼。”
泉映华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慕容莲洒脱决绝、毫不在意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倾家荡产、接受严惩的准备,甚至料到了粮行被查封、自己被治罪的下场,万万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可这份轻易的宽恕,非但没让他庆幸,反而让他后背发凉、浑身发冷。
这一刻他彻底想明白了,自己就像是一只主动招惹猛虎的蝼蚁,在慕容莲眼里,他和家底丰厚的伟鸿粮行,从头到尾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想通这一点,泉映华浑身被冷汗浸透,衣服全都凉透了,心里的惶恐更重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分,对着慕容莲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带着一众受伤的手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快步离开,转眼就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打发走泉映华这场无聊的闹剧后,慕容莲和白月秋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着仪容,便坐上了庄家专门派来接送的豪华马车。
马车车厢宽敞精致、十分奢华,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毛毯,踩上去安静又舒服。车厢角落燃着上好的静心熏香,烟气清淡好闻,能让人安神定神。
整段路程行驶得稳稳当当,几乎感受不到一点颠簸,足以看出庄家对这场宴席、对她们二人的重视。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最终停在了城北规模最大、气势最气派的‘小滇王’庄府门前。
朱红鎏金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立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庄府”牌匾,字迹苍劲有力,气场十足,尽显数百年土司世家的底蕴和威严。
负责对接招待的庄四小姐庄学慈,早就早早站在门前等候。一看到马车停下、二人下车,她立刻满脸热忱地快步迎了上来。
“慕容小姐,白掌柜,你们可算来了!妾身在这等了许久,总算把二位盼来了!”
庄学慈现在的态度,比之前初见时恭敬热忱了不少。这几天供销社在云州接连闹出动静、展露实力,让她看到了新生居的厉害,自然不敢对慕容莲这直来直去的“特使”有半点轻视怠慢。
在庄学慈的热情引路下,二人穿过层层庭院回廊,绕过假山花圃和清幽的长廊,最后来到了府邸后花园的湖心水榭。
这座水榭依水而建,立在碧绿的湖水中央,九曲回廊蜿蜒曲折,四周垂柳依依、清风习习,湖里荷叶成片、荷香阵阵,风景优美又清静,是绝佳的设宴之地。
宴席早就布置妥当,各式各样的珍馐美酒整齐摆放。
主位上坐着一位面容端正、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正是如今庄家的当家主、庄学慈的长兄庄学纪。他身边坐着一位风华绝代、眼神精明的妇人,也就是庄家大夫人刀玉筱,是府里打理家事的核心人物。
二人身前,坐着之前在交州对慕容莲一见倾心的庄家嫡长子庄文学。他坐姿端正,目光却时不时偷偷看向慕容莲,眼里满是好奇和爱慕。
前几天被慕容莲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的五公子庄学文也在座,只是脸色依旧僵硬别扭,心里还带着几分窘迫。
大夫人下首的位置,坐着一位气质温柔、笑容亲和的女子,正是从安东府回家探亲的庄家八小姐庄学琴。
之前和庄学琴、慕容莲一起回来的六公子庄学武,还有他的未婚妻秃发悦婉,没有参加这场家宴。
庄学慈笑着主动解释缘由:按照白夷村寨的老规矩,头人嫡女的孩子大婚,必须回外公本寨摆三天宴席、祭拜先祖、招待族人。
再加上庄家三公子庄学义外出未归,家人没能齐聚,庄府就暂时不办大婚仪式。先让庄学武带着未婚妻回村寨办完婚宴礼数,等日后庄学义归来、全家团圆,再回庄府补办正式婚礼。
慕容莲本来就不喜欢庄学武身边这个市侩的秃发悦婉,听完缘由也没多问,淡淡点头作罢。
至于庄家辈分最高、地位最尊的老家主庄无凡,也就是真正的“小滇王”,身份特殊不便出面。慕容莲是新生居的股东特使,又是慕容世家的继承人,身份实在特殊,所以这位老家主没有以长辈身份出席宴席,只是待在府中暗中观察着。
众人依次行礼落座,家主庄学纪作为东道主,率先举杯开口,说了一番周全得体的场面话,尽显世家当家主的气度。
几轮酒喝下来,大家闲聊叙旧,席间的气氛慢慢热络起来,不再拘束生硬。
擅长人情世故、心思活络的大夫人刀玉筱,顺势接过话头,看似随意地提起了城里最近的热门话题:“说起来,如今满城都在传一件奇事,云江茶行少东家腿被砸断重伤,柯老板居然不惜倾尽家产,让柯夫人带着独子远赴安东府求医。慕容姑娘,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你们安东府,当真有这般厉害的医术,能治好这种全城名医都束手无策的重伤?”
话音落下的瞬间,席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慕容莲身上,尤其是年纪尚轻的庄文学,眼里满是好奇和探究,迫切想知道答案。
慕容莲优雅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带着从容淡然的浅笑,语气平平淡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夫人消息真灵通。安东府确实有一套和传统医术不一样的新式治疗方法。”
“我们社长管辖的地界,矿山、工坊特别多,上万劳工常年做工,磕碰摔伤、重物砸伤是常有的事。为了保住工人性命、安稳生产,新生居卫生所常年钻研救治方法,早就摸索出了一套专门应对跌打损伤的成熟方案。”
她没有刻意夸大吹嘘,只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细细解释:“像柯玉恒这种伤势,就是骨头断裂错位、伤势极重,传统的正骨推拿、敷药喝汤药,根本起不了作用。”
“我们的救治方式,是精准切开皮肉,彻底清理干净伤口里的淤血、腐肉和碎骨渣,再用特制的精钢钢板、无菌骨片,贴合固定在断骨两侧,用钢钉牢牢锁死断裂的骨头,让碎骨在稳定不受力的状态下慢慢愈合。”
“钢板?骨钉?这种治骨头的法子,我这辈子从没听过!”
刀玉筱和庄学纪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震惊,完全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颠覆传统的治病手段。
“等骨头彻底长结实了,再开刀把固定的器具取出来就行。”慕容莲从容补充道,“虽说治好之后,很难恢复到年少时健步如飞的状态,但绝对能摆脱终身跛足的命运,日常走路、生活劳作都不受影响。”
“只不过安东府路途遥远、一路辗转,变数太多,柯玉恒能不能平安赶到、顺利接受治疗、最终能否痊愈,全看他自己的造化,没人敢打包票。”
这番话说得真诚实在、不夸大、不绝对,既直白展现了新生居的顶尖实力,又留足了余地、合乎情理,让人打心底信服。
这时,一旁的庄学琴适时笑着开口帮腔。她在安东府工作了近两年,最清楚新生居的底细,是最有发言权的亲历者。
“大嫂,慕容姐姐说的句句属实。我在安东府的时候,亲眼见过卫生所治好比柯公子伤势更重、更凶险的伤者。那治疗过程看着吓人、和传统治病不一样,但效果是真的好。”
“我们那边一直有句话,只要人还有一口气送到卫生所,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排队等着带人走。”
有了庄学琴这个自家人的亲身佐证,席间庄家众人看慕容莲的眼神彻底变了。
目光里夹杂着深深的敬畏、满满的震惊,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觊觎,所有人都看清了新生居隐藏的恐怖实力。
刀玉筱眼珠轻轻一转,心里飞快盘算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亲和,顺势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慕容莲的婚事上:
“听八妹说,慕容姑娘年纪轻轻,就是慕容世家定下的唯一继承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难得的女中豪杰。不知姑娘如今——可有婚配?”
她一边温柔问话,一边悄悄用余光看向身边的儿子庄文学,撮合的心思明明白白、毫不掩饰。
庄文学瞬间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身子、端正坐姿,双眼亮晶晶地紧紧盯着慕容莲,满心期待她的回答,心底的爱慕和期盼藏都藏不住。
慕容莲心里暗自冷笑,一眼就看穿了刀玉筱的算计和庄家想联姻拉拢自己的心思,脸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不动声色。
她轻轻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淡酒,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从容:“多谢大夫人关心。我从小就被家父当成慕容世家唯一继承人培养,这辈子的使命就是守住家族基业、执掌世家门户。”
“家父早就定下规矩,我这辈子绝不外嫁,只会招赘女婿,延续慕容家门庭。”
说完,她缓缓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庄文学,眼神里暗含深意。
潜台词清清楚楚:你们庄家是家世显赫的世袭土司,当真舍得让长房长孙放弃小滇王的继承权、丢掉家族基业,千里迢迢去安东府入赘做上门女婿?
庄学纪和刀玉筱都是混迹世故、看透人心的老江湖,瞬间就听懂了她婉拒的深意。
夫妻俩脸上的热忱笑容微微一僵,转瞬又快速掩饰过去,恢复了得体从容的模样。
庄学纪立刻朗声大笑,主动打圆场化解尴尬:“慕容姑娘志向高远、格局不凡,真是人中龙凤,我们由衷佩服!来来来,儿女私情先放一边,今日我们只谈生意、共谋长远发展!”
他巧妙转移话题、打破尴尬,可刀玉筱看向慕容莲的眼神,多了几分审慎和忌惮,再也不敢小看这个年纪轻轻、心思深沉的姑娘。
唯独涉世未深的庄文学,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婉拒和底线,只牢牢记住了“招赘女婿”这三个字,不仅没有失落,反而心里燃起了满满的希望。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自己足够真心、足够优秀,早晚能打动慕容莲,就算放弃家业入赘安东府,他也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他不停给身旁的八姑庄学琴使眼色,想让她帮忙牵线搭桥、撮合自己和慕容莲,只换来庄学琴无奈又无语的白眼。
整场宴席看似宾主尽欢、谈笑和睦,实则暗流涌动、各有算计,每个人的心思都大不相同,各有各的考量。
没人知道,就在水榭一墙之隔的僻静花厅里,一位须发花白、精神矍铄、气度沉稳的老者正独自静坐。他就是庄家的定海神针,老家主庄无凡。
桌上只摆着两碟小菜、一壶陈年清酒,无人陪同,他独自小酌休息。水榭里的每一句话、每一点动静,都清清楚楚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慢悠悠喝着酒,静静听着席间的对话,神色沉稳、不动声色。
听到慕容莲讲解新式接骨医术、颠覆传统的救治理念时,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听到慕容莲不卑不亢、干脆利落地婉拒庄家的联姻试探时,他沉寂多年的眼底,悄悄勾起了一抹赞许的笑意。
“呵呵,这女娃娃,倒是有意思。”庄无凡一口饮尽杯中残酒,目光深邃睿智,低声自语道,“心性沉稳、说话敞亮、格局宏大、眼光长远,样样都是顶尖水准。皇后殿下手下一个普通股东,就有这般惊世本事和通透心思,看来我当初选择不与新生居为敌,真是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宴席结束后,庄学纪和刀玉筱夫妇极尽地主之谊,热情挽留慕容莲和白月秋在庄府小住几日,方便随时请教交流、拉近彼此关系。
这份挽留看似热情真诚,实则暗藏私心,就是想给儿子庄文学创造更多和慕容莲相处的机会。
面对庄家的热情挽留,二人默契十足,毫不犹豫地一同婉言谢绝。
白月秋的理由规矩得体、无可挑剔:供销社日常琐事繁杂,货物盘点、账目核对、客商对接、日常运营大小事务,都需要她这个掌柜亲自坐镇打理,根本抽不开身,没法在外久留。
慕容莲的理由则更直接随性:她刚来云州立足,还有不少私事要处理,长期住在庄府多有不便,也不想过多打扰庄家上下。
见二人态度坚决、执意要走,庄家众人也不好强行挽留。
最后庄学纪安排庄学慈、庄学琴两位小姐亲自相送,依旧乘坐来时的豪华马车,稳稳将二人送回南华街的供销社。
回到供销社二楼清静雅致的会客厅,伙计端上滚烫的茶水后,就识趣地躬身退下,轻轻关上房门,留出了安静的独处空间。
白月秋亲手给慕容莲倒上一杯热茶,清冷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静静看着慵懒靠在软椅上的慕容莲,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今天在宴席上的一番话,彻底断了庄家夫妇想靠联姻拉拢你的念头。”白月秋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只不过庄文学年纪还小、心思单纯,怕是完全听不懂你的言外之意,依旧痴心不改。”
慕容莲端起茶杯,轻轻拂去杯上的浮叶,随意耸肩浅笑,语气通透洒脱:“我奉命来云州,是帮社长和朝廷稳固西南局势的,不是来和世家子弟谈情说爱、纠缠儿女私情的。”
“提前跟庄家夫妇摆明底线,能省去往后无数没必要的试探和纠缠,省心不少。至于庄文学……”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玩味笑意,浅啜一口热茶,继续说道:
“年轻人心性执拗,总要多撞几次南墙、多经历点挫败,才能褪去稚气、认清现实。这点磨砺对他来说不是坏事,总比一辈子活在父母庇护下,经不起风雨吹打要好得多。”
她的想法通透老练、看透人心,完全不像年纪轻轻的姑娘,早已看穿了世家子弟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执念。
白月秋静静听着,沉默片刻后轻轻点头,十分认同她的说法。
随后她话锋一转,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谈起了正经布局。
“现在庄家已经表明立场,确定不会倒向江南乱党。接下来,要不要我提前安排行程,去理州、枼州两地,主动对接当地的召家、粟家两大土司,主动交好、打探口风,稳住整个滇黔的土司联盟?”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拿下云州最大的地头蛇庄家之后,就该顺势拉拢周边同类势力,快速稳固滇黔大局。
可慕容莲却轻轻摇头,笑着否定了她的提议。
“不用刻意主动上门,太过积极反而落了下风。”
慕容莲放下茶杯,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头热闹的市井烟火,缓缓说道:
“月秋妹妹,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庄家、召家、粟家这些能在西南深山盘踞千年、屹立不倒的土司世家,没有一个是愚笨之辈。”
“他们能传承百世、安稳立足,靠的就是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本事。”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层层山峦,看透了这些古老家族的生存法则。
“庄家选择支持朝廷,跟新生居合作,不是给我慕容莲面子,是他们实实在在看到了咱们的雄厚实力,看到了社长规划的长远蓝图,更看清了跟着我们能拿到实打实的好处、能走得更远。”
“召家、粟家心里同样清楚,自然会权衡利弊。现在他们最需要的不是我们上门游说拉拢,而是时间。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自己观察、对比、判断局势,远比我们主动奔走、刻意示好要稳妥。”
“我们若是上赶着拜访,反而会让他们心生猜忌,觉得我们根基不稳、急需拉拢势力,白白落了下风。”
白月秋认真听完这番独到通透的见解,瞬间豁然开朗、深受启发。
她以往遵循的江湖结盟、人情往来的套路,在新生居这种直击核心、着眼长远的大格局面前,反倒显得格局狭小、太过小家子气。
慕容莲缓缓转身,眼底闪着自信笃定、运筹帷幄的光芒,语气坚定有力:
“所以,靠打通门路,和权贵结盟的路子,暂时停下。接下来,我要走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子。”
她走到墙边挂着的滇黔简易地图前,伸手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住了云州周边大片标注着“生獠”“蛮寨”的深山区域。
“从明天开始,我带上几个靠谱精干的伙计,再请学琴帮忙,从庄家借调几个熟悉本地民情、会说土话的向导。”她眼神坚定、语气果决,“我要亲自深入这些最守旧、最排外,对官府和外来汉人极度戒备的偏远土人村寨,一个个走访探查。”
白月秋微微皱眉,有些疑惑:“这些深山山寨偏远落后、民风排外,风险不小,你亲自跑这一趟,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做生意、收民心!”慕容莲脸上露出明媚笃定的笑容,语气清亮有力,“我们组建商队,拉上山寨百姓从没见过的物资进山。”
“有能长期存放、肉香十足的肉食罐头,有比本地麻布更结实耐磨、价格还更便宜的安东细棉布,还有能大幅提升开荒效率、帮助百姓多打粮食的新式铁农具。所有物资,我们基本按成本价、甚至亏本低价卖给寨民。”
“我不跟他们空谈大道理、朝堂规矩、势力纷争,只让他们亲眼看见、亲身感受到:跟着新生居做生意,能吃上难得的肉食、穿上结实保暖的新衣,能轻松开荒种地、多收粮食,实实在在把日子过好、安居乐业。”
她每一句话都直击核心、落地务实,没有半点虚言。
“我要让所有偏远山寨的百姓,心里牢牢记住一件事:新生居不是来抢地盘、抢资源的,是真心实意帮他们改善生活、互利互惠的。”
“只要把这份信誉做起来,日后就算江南乱党带着重金厚利来拉拢蛊惑,这些朴实重情的寨民,也绝对不会轻易动摇、背叛咱们。”
白月秋看着眼前运筹帷幄、眼光长远的慕容莲,她仿佛看到了一位胸有丘壑、决胜千里的将帅。
良久,白月秋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真心认可地点头应允:“我明白了。供销社事务繁杂,我身为掌柜没法长期离岗随行,城里的局面我会尽可能守住。”
“你能亲自带队进山开拓局面,是最好的选择。这趟出行需要的人手、货物、骡马、银两,不管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我倾尽供销社全力支持你!”
这一刻,性格迥异、出身不同的两人,彻底打消了认知差异,在战略布局、前行方向上达成了高度统一,同心协力、一同谋划西南大局。
接下来的短短几天里,整座新生居供销社就像一台全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有条不紊地筹备着进山远行的各项事宜。
慕容莲先从供销社公账里支取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启动资金。这笔钱对独自扎根滇黔的云州供销社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但白月秋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审批通过。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奔波布局的慕容莲心里格外温暖。
随后白月秋亲自出面,以供销社掌柜的正式身份,向庄家书面借调人力和资源。负责对接此事的,是做事周全的庄四小姐庄学慈和心思缜密的五公子庄学文姐弟俩。
姐弟二人早就对格局宏大、行事果决的慕容莲满心敬佩。
听说她不愿周旋在达官显贵之间,反而要亲自深入最偏远贫瘠、最难沟通的深山村寨踏实做事,心里更是由衷赞叹,越发佩服她的眼界和魄力。
“慕容小姐心怀大局、做事利落,是真正能干大事的人!”
庄学慈当即拍板,慕容莲的所有需求全部应允、全力配合,没有半点推诿拖延。
很快,一支人员精干、装备齐全、配置完善的商队顺利组建完成。
十几匹体格健壮、耐力十足的骡马全部备好,作为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的主力运力。
庄家精心挑选了五名土生土长的夷人向导,常年穿梭深山,熟悉所有隐秘山路,还通晓各山寨的方言民俗。同时调配了八名身手过硬、忠心可靠的护卫,全程随行保驾护航,应对山里的突发状况。
白月秋也从店里精挑细选了两名头脑机灵、手脚麻利、擅长与人沟通的本地伙计随行,既能跟着历练学习,也能负责货物售卖、对接寨民,帮忙开拓新市场。
至此,这支由新生居主事、庄家护卫向导、供销社资深伙计组成的十余人精锐商队,正式整装完毕、蓄势待发。
货物筹备上,处处透着慕容莲的细心和长远考量。
仓库里,一箱箱封装整齐、标签清晰的玻璃罐头陆续搬上马背,耐储存、方便携带、味道还好,是山寨里极其稀缺的肉食物资。
除此之外,大批量精盐、白糖、厚实耐磨的成匹棉布、寒光发亮的铁制农具,全都是偏远山寨刚需、能实实在在改善百姓生活的核心物资。
不仅如此,慕容莲还特意准备了好几箱新奇小物件。
这些东西在安东府平平无奇,可在偏远的云州山寨,却是没人见过的稀罕玩意儿:香甜可口的糖果、能清晰照出人脸的精致小镜、带着淡淡清香、去污干净的香皂。
她心里十分清楚,想要快速打开封闭排外的山寨市场,除了刚需物资稳住民心,这些新奇有趣、能满足百姓新鲜感和朴素虚荣心的小物件,能起到绝佳的破冰效果,快速拉近和寨民的距离。
万事俱备,整装待发。
云州城门下,慕容莲一身利落劲装、英姿飒爽,利落翻身上马,对着前来送行的白月秋潇洒抱拳,语气沉稳笃定:“白掌柜,城里的大局和供销社的事务,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白月秋看着身后满载物资、整装待发的商队,看着她眼底自信昂扬、一往无前的模样,郑重躬身回礼,语气真挚:“一路平安顺遂,我等你凯旋的好消息。”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无需多余客套,彼此之间早已默契十足、全然信任。
“出发!”
慕容莲一声清亮号令,脚尖轻夹马腹,率先策马出城。身后的商队紧随其后,车轮滚滚、马蹄哒哒,队伍整齐有序、浩浩荡荡,缓缓驶离繁华的云州城,朝着群山连绵、神秘未知的深山古道稳步前行。
商队平稳出城,往前走了两三里路,后方官道上突然扬起滚滚烟尘,一个略显滑稽的身影拼命催着坐骑,急匆匆从后面追赶上来,隐约还能听到呼喊声。
慕容莲轻轻勒住马缰,让队伍放慢速度,转头向后望去,心里满是疑惑。
等那道身影疾驰靠近,她才看清来人是皮肤黝黑、温文尔雅的白衣书生粟明烛。
他胯下骑着一头矮小的骡子,一路狂奔颠簸,身子上下晃个不停,头上的书生巾都被颠得歪歪扭扭,模样看着狼狈又滑稽。
“你们继续赶路,我去看看情况。”
慕容莲对前方带队的护卫吩咐一声,独自驻马立在路边,等着粟明烛赶来。
粟明烛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冲到近前,慌忙翻身跳下骡子,脸颊因为急速奔波、心绪急切涨得通红。
他大口喘着粗气,勉强平复紊乱的呼吸,对着慕容莲恭敬拱手行礼:“慕容姑娘,请留步!我有要事禀报!”
“粟小哥?”慕容莲微微挑眉,有些好奇,“你这么着急追上来,是有什么事?”
粟明烛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腼腆窘迫,低声解释道:“我是奉庄四小姐的命令,特意赶来追赶姑娘的。”
“庄学慈?”慕容莲越发疑惑,猜不透她的用意。
“正是四小姐。”粟明烛依旧垂着头,声音越发轻柔,带着几分不自然,“四小姐说,她和姑娘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又听说我当初和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同住一处,也算有渊源。”
“她担心姑娘这次深入陌生山寨,人生地不熟、没人照应,山里民风复杂、隐患难测,所以让我放下山庄的琐事,一路随行陪伴。一来给姑娘当向导,二来帮忙管束庄家随行的人手,稳住队伍秩序。”
他说到“同住一处”的时候,耳根瞬间通红,声音细若蚊蚋,窘迫得根本不敢抬头。
慕容莲心思通透、善于察人,一瞬间就看穿了庄学慈的两全用意。
庄学慈这么安排,一来是借着过往渊源,有意撮合她和粟明烛,存了成人之美的心思;二来也是务实稳妥,新生居随行的人手不多,很难管住庄家派来的护卫和向导,队伍人心杂乱,很容易生出隐患、闹出岔子,庄家难免要担责。
而粟明烛的身份刚刚好,他既是枼州土司粟家的嫡亲侄子,又是云州庄家的亲信管事,在西南各路土司和山野寨民心里都有分量。
有他随行管束队伍、对接寨民,既能镇住庄家的护卫,又能安抚沿途的土民,最大程度保障慕容莲一行人的安全,规避所有潜在风险。
想通其中所有关节,慕容莲看着眼前腼腆窘迫、手足无措的粟明烛,不仅没有反感,反而觉得十分有趣,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官道上,让紧张局促的粟明烛猛地抬头,满眼慌乱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倒是庄四小姐一番好心,考虑得周全。”慕容莲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语气随和自然,“既然我们本就相识交好,这一路远行,往后就要多仰仗粟公子照应了。”
这句半玩笑、半真诚的话,瞬间让粟明烛满脸通红、心跳大乱。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初次相遇的画面,那晚浴室水汽氤氲,醉酒昏睡的慕容莲肌肤白皙、身姿曼妙、眉眼动人,那一幕深深刻在了他心底。
当初他慌乱无措、下楼求助,还被白月秋调侃,一幕幕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一股燥热瞬间冲上头顶,粟明烛口干舌燥、心神大乱,连忙低下头压下纷乱的心思,拱手恭敬回礼,声音都带着明显的结巴:“不……不敢当,能陪姑娘同行、为姑娘效力,是我毕生的荣幸。”
微妙又略显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慕容莲看破不说破,神色淡然地催动马匹,和粟明烛并肩前行,快步追上了前方的商队。
商队再次整装启程,原本十余人的队伍,如今多了一位身份特殊、既能制衡人手、又能衔接各方的随行主事。
车轮滚滚、马蹄哒哒,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地图上那片最偏远、最封闭、最顽固的山寨——瓜马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