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着积雪缓缓前行,车轮滚动的细碎声响温柔绵长,混着窗外簌簌落雪声,填满了密闭的车厢。
暖意融融的方寸空间里,风雪寒意被彻底隔绝,唯有二人相对静坐的安静,悄然酝酿出几分微妙的气氛。
周薇始终端坐着规整身姿,纤白的手指轻轻拢着肩上温润的黑貂裘。
上等皮毛暖意袭人,贴着衣衫熨帖舒服,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优待,却让她心绪始终无法平静。
她垂着清丽眉眼,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她从未忘记,京城护城湖畔,那一场刻在心底的偶遇。
也是这样的冬日,她偶然途经湖畔,亲眼看见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晋王,与南宫灵并肩而立,眉眼缱绻,情意殷殷,低语缠绵,宛若世间最般配的璧人。
彼时她与晋王刚刚定下婚约,她只当是天家皇子的寻常风月情事,可那段亲眼所见的画面,便成了扎在她心底的一根细刺,隐隐作痛,难以拔除。
没有哪个世家贵女,能坦然接受自己的良人,心底深藏旁人,能释怀他曾与别的女子在湖畔私语温存、暗许情意。
也正因这道心结,她连日疏离回避,步步守礼,不肯与白衍亲近半分。
对面的白衍将她细微的失神尽数看在眼底,心知她心中仍有隔阂芥蒂。
他眸底掠过一抹浅淡了然,并未点破,只缓缓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语气温润轻柔,如同落雪无声:“连日大雪封城,街巷尽是素白,倒少了平日里市井的喧嚣繁杂。这般雪景难得,一路乘车沉闷无趣,不如改道去往护城湖畔走走?”
周薇闻声抬眸,清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迟疑,轻声婉拒道:“殿下不妥。如今正值隆冬严冬,大雪连日未歇,湖畔水岸潮湿寒凉,冻土结冰,路面湿滑难行。风雪漫天,视野不清,临水而行太过危险,恐不慎失足落水,或是冻伤受寒,得不偿失。”
她的顾虑周全稳妥,字字皆是情理之中的谨慎。
可白衍唇角却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笑意,目光澄澈温和,带着几分笃定的期许:“正是严冬大雪,方是湖畔最别致的景致。寻常时节的湖畔风光人人得见,不足为奇,唯有这漫天飞雪笼罩的寒湖,素白无垠,寂静清幽,别有一番天地。旁人都避雪不出,我们踏雪寻景,亦是一桩雅事。更何况雪势正好,白雪蓬松厚实,正好在湖畔堆雪为嬉,消解冬日沉闷,何必困于车中虚度此良景?”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意,眼底满是认真,并非一时兴起的玩笑。
周薇看着他温润坚定的眼眸,心底迟疑再三。
她本想继续推辞,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然应允赴约,几番拒辞未免太过矫情。
再看白衍连日来的诚意相待,风雪候门、赠裘御寒、礼数周全,从未有半分强迫与怠慢,终究是不忍一再冷他心意。
万般纠结过后,她只得轻轻颔首,低声应道:“既殿下兴致如此,便依殿下所言。只是还需小心谨慎,切莫靠近水岸边缘。”
“自然。”白衍含笑应声,随即掀开车帘,低声嘱咐车夫改道前往护城湖畔。
马车转而调转方向,循着覆雪长街,缓缓驶向城外湖畔。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驻,侍卫率先上前掀开厚重车帘,凛冽风雪裹挟着清冷空气扑面而来,却并不刺骨。
白衍率先下车,随后回身伸手,姿态绅士有礼,欲扶周薇下车。
周薇微顿,迟疑片刻,终究是抬手轻搭在他温热的掌心之上,借着他的力道,轻盈落地。
放眼望去,整片护城湖畔皆是白茫茫一片。
浩渺湖水结了薄薄一层冰面,覆着皑皑白雪,与岸边连片的琼枝玉树连成一片,天地皓白一色,寂静空灵。
朔风拂过,落雪纷飞,洋洋洒洒飘落,宛若漫天柳絮,景致绝美动人。
可这般绝美的雪景落在周薇眼中,却瞬间勾起了心底尘封的往事。
目光所及的湖畔空地,正是昔日她撞见白衍与南宫灵温存私语之地。熟悉的场景,相似的风雪,瞬间让她心头的芥蒂再度翻涌,方才稍稍松动的心境,又瞬间紧绷起来。
她下意识敛了神色,身姿微僵,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拘谨,步履迟疑,始终与白衍保持着稳妥的礼数距离,心底别扭又酸涩。
白衍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知晓她的心结所在,今日执意来此湖畔,本就是刻意为之。
他不愿让过往的旧事,成为困住二人一生的隔阂,更不愿让一段未定的过往,耽误眼前既定的良缘。
他要亲自消解她的心结,抹去她心底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