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抬眸,直视着眼前一脸偏袒的母后,声音清冷铿锵,带着压抑已久的失望与愤懑,字字掷地有声,毫无半分退让隐忍:
“母后不懂!儿臣今日便告诉母后,这大周的江山,从来不是朕一人的私产!”
他声调不高,却字字震彻殿宇,带着无可辩驳的威严:“均田令不是儿臣一时兴起、随心所欲定下的政令,是朝堂众臣合议、体察天下疾苦、为稳固大周国本而立的国策!它针对的从来不是王氏一族,不是舅舅一人,是天下所有兼并土地、囤积居奇、压榨百姓的世家勋贵!”
“祖父开国定天下,父皇守土安山河,两代人浴血沙场、披荆斩棘,换来这大周万里疆土、四海升平!这江山,是白家先祖拼死打下来的,是天下万民赖以生存的根基,不是王氏敛财牟利、私蓄产业的工具!”
“儿臣为帝,当以万民为重,以社稷为先!岂能因一己亲情、一家私利,废天下为公的国策,寒千万百姓之心?”
他眼底盛满了失望与寒凉,看着眼前偏袒母族、不识大局的母后,心口阵阵发闷:“舅舅半生扶持,儿臣记在心中,亦屡次厚待王氏,恩赏不断、委以重任,已是仁至义尽!可他恃亲骄纵、兼并土地、私蓄暴利,触犯国法、损害民生,朕依法清查、依规追缴,何错之有?”
“若朕因母后一言,徇私枉法,归还私田,便是徇私废公、失信于民!今日可为王氏坏法度,明日便可为权贵乱朝纲!大周百年基业,终将毁于这般裙带私利之中!”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句句皆是帝王公理,句句饱含满心失望。
王太后怔怔立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素来温和恭顺、隐忍有礼的儿子,对自己说出这般决绝冰冷的话语。
从未见过他这般龙颜大怒、字字斥责,这般不近人情、决绝冷漠。
她不过是想为自家弟弟求一份体面、一份补偿,不过是顾念几分姐弟亲情、宗族旧情,在她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却被儿子上升到江山社稷、天下万民的高度,字字驳斥,句句疏离。
一股强烈的委屈与不满瞬间涌上王太后心头。
她只觉儿子登基坐稳帝位之后,愈发凉薄无情、刚愎自用,眼里唯有朝政法度,再无半分母子亲情、宗族情义。
这般决绝强硬,近乎绝情,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殿内气氛死寂凝滞,寒凉无声蔓延。
白衍看着母后眼底翻涌的不满与怨怼,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殆尽。
他不愿再多争辩半分。
君臣之道、母子之情,已然在此刻生出无法弥补的裂隙。多说无益,徒增隔阂。
他深深看了一眼满脸执拗与偏袒的王太后,眸底寒意彻骨,再无半分温度,旋即转身,玄色衣摆凌厉一扫,不再多言一字,步履沉稳决绝,头也不回地踏出长宁宫大殿。
独留王太后立在烛火之下,满心愤懑与失落,久久难以平息。
一路出宫,晚风凛冽,吹得白衍满身寒凉。
满腔怒火郁结于心,朝堂的制衡压力、亲情的彻底寒心、无人理解的孤苦,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这位少年帝王周身萦绕着沉沉戾气。
短短半炷香的路程,他周身气压低沉,随行内侍无人敢多言一句,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惊扰分毫。
一路返回长恒宫贵妃殿。
暮色已深,宫灯璀璨,殿内暖意融融,暗香浮动。
南宫贵妃早已听闻陛下连日辛劳,早早备好了热茶暖汤,褪去了一身华服繁饰,一身素雅软缎宫装,温婉娴静,静立殿门之内等候。
见白衍归来,她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帝王周身冰冷沉郁的气场,眉眼间盛满了未散的怒火与疲惫。
她心头一紧,不及多想,立刻快步上前,轻柔屈膝福身,语气温柔缱绻,满是体贴慰藉:“陛下回宫了,连日辛苦,快些入内歇息,臣妾备好了热茶暖榻,可为陛下舒缓疲累。”
温柔软糯的嗓音,妥帖温柔的关怀,不带半分功利算计,纯粹是发自内心的体恤与担忧。
这般纯粹的温情,瞬间抚平了白衍心头大半暴戾戾气。
他垂眸看着眼前温婉贤淑、始终静默相伴的女子,心底翻涌起无尽的愧疚与酸涩。
世人皆知,大周皇后周氏出身镇国公世家,是他明媒正娶的中宫国母,嫡子白澈为当朝太子,尊贵无双。
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最亏欠、最依赖的,从来都是眼前的南宫氏。
二人年少相识,青梅竹马,私定终身。
彼时他尚未入主东宫,储位飘摇,前路未卜,无权无势、步步维艰,是南宫氏不离不弃,陪他熬过最晦暗的年少岁月。
后来储位之争白热化,朝野势力错综复杂,为拉拢镇国公周家势力、稳固储君根基、赢得世家朝臣支持,他不得不舍弃年少情意,迎娶周氏嫡女周薇为正妻,登基之后即刻册立为后,诞下皇子便立为储君,给了周家无上荣宠与尊荣。
这是帝王的权衡,是朝堂的算计,是他为坐稳江山不得不做的取舍。
而陪伴他半生、情意最真的南宫贵妃,却甘愿退居贵妃之位,不争不抢、不妒不怨。
看着他迎娶他人为后,看着旁人之子身居储位,看着他为朝堂制衡步步取舍,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从未流露半分不甘。
数年深宫相伴,她始终温顺恭谨,静默相守,不求后位尊荣,不求子嗣储贵,只求陪在他身侧,为他消解疲累,为他抚平风霜。
世间人人皆有私心,母后偏袒母族,外戚贪恋权财,朝臣追逐名利,世家算计得失,唯独眼前女子,予他的从来是纯粹情意、无条件的陪伴与体谅。
方才在长宁宫遭遇的亲情寒心、满心愤懑,在这一刻尽数被温柔暖意冲淡。
白衍压下眼底所有郁气,未曾将母子争执、朝堂纷扰告知她半分,不愿让深宫琐碎、帝王戾气沾染她半分温婉。
他只是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鬓,眼底戾气渐散,只剩疲惫与愧疚,低声轻叹:“有你在,甚好。”
这一夜,南宫贵妃尽心侍奉,温茶暖榻、轻言宽慰,温柔妥帖,润物无声。
殿内暖意融融,岁月安然,隔绝了宫外的朝堂风雨、宫闱裂隙。
白衍靠在软榻之上,任由温柔暖意包裹周身,连日积攒的疲惫、方才勃发的怒火、心底刺骨的寒凉,一点点消融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