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字字清晰,震得刘弘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没有问罪,没有抓捕,没有彻查,反而破格提拔,授以要职,赐予宅邸。
兵部侍郎,位列朝堂中层要职,掌兵部实务,协理军政、军备、兵员诸事,乃是无数官员半生拼搏也难以企及的位置,竟落在了年仅十六岁的他身上。
巨大的意外席卷心头,惊惧、疑惑、茫然交织缠绕,让他全然摸不透帝王心思。
片刻怔神之后,刘弘压下满心波澜,恭敬叩首接旨:“臣,刘弘,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收好圣旨,笑着道贺几句,便转身离去,禁卫军也随之尽数撤离。
宿馆院落重归安静,只留刘弘一人伫立原地,心绪纷乱翻涌。
与此同时,深宫长生殿内。
天光破晓,晨光亮入殿中,落在白衍苍老孤寂的身影上。
案上平铺着户部与大理寺连夜加急查清的卷宗,详细记载着新科探花刘弘的身世履历。
祖籍郑州,刘氏族人,布衣出身,世代商贸,无朝堂任职记录,履历清白,干净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白衍盯着卷宗上“郑州刘氏”四字,苍老的眼眸骤然一凝,尘封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数年前,他雷霆清算外戚王氏叛乱,肃清王氏党羽、附属宗族,牵连甚广,朝野震动。彼时牵连的附党之中,便有一户郑州刘氏,依附王氏谋生,随王氏叛乱落败而家道中落,族人四散流离。
当年清算之乱,涉案人数成千上万,百官宗族错综复杂,他日理万机,从未留意过一户偏远小城的附属刘氏,早已将此事淡忘。
如今旧事重提,恰好对上刘弘的祖籍身世。
白衍指尖轻轻摩挲卷宗,眼底疑虑愈发深沉。
履历清白,未必身世清白。
乡野布衣,未必真的平凡。
容貌酷似妻儿,谈吐格局远超常人,身世恰巧对上当年覆灭的附属刘氏,层层巧合堆叠在一起,便绝非偶然。
“传朕旨意,暗中彻查郑州刘氏旧部,查清当年覆灭始末,查清刘弘真实来历、自幼经历,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白衍沉声吩咐,嗓音带着沉沉威压。
他笃定,这个名叫刘弘的少年,身份绝对不简单。
三日之后,天光大亮,大周早朝如期开启。
紫微宫大明殿庄严肃穆,百官列立两班,文武分列,品级分明,朝堂氛围肃穆规整。
刘弘身着崭新青色朝服,腰束素带,身姿清挺,眉目俊秀,立在一众鬓发斑白、年岁成熟的朝堂官员之中,格外醒目,格格不入。
十六岁的朝堂新贵,年少探花、新晋兵部侍郎,是整座大殿最年轻的官员,引来无数隐晦侧目与暗中打量。
他垂眸敛神,身姿恭谨,不动声色立在朝臣队列之中,眼底却悄然扫视整座大殿,目光最终落在丹陛之上。
龙椅之上,白衍端坐正中,神色威严,俯瞰满朝文武。
龙椅侧旁,立着东宫太子。
太子身着明色锦袍,身姿单薄瘦削,身形羸弱,面色常年带着病态苍白,唇角时不时溢出几声轻咳,身子微微颤动,一副体弱多病、风烛难支的模样。
刘弘静静打量,心底暗自了然。
原来大周太子体弱多病,常年抱恙,难以担起重任,难怪朝堂之中,从未有太子理政的传闻。
正当他暗自思忖之际,丹陛之上,白衍已然开口,声震整座大殿,开启今日朝会要事。
“近年科举频开,新晋官员逐年递增,朝堂冗官堆积,数千官员空耗国库俸禄,闲职冗余、尸位素餐者数不胜数,拖累国库,虚耗民力,吏治积弊已久,今日起,大刀阔斧,裁汰冗官,整顿吏治!”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殿内响起细碎骚动,无数官员面色骤变。
白衍目光凛冽,扫过百官,字字威严,不容置喙:“依大周律例,凡年满六十五岁以上官员,一律致仕辞官,告老还乡,不得超龄任职!凡在职三年以上,无实绩、无建树、尸位素餐、庸碌无为者,尽数裁汰,罢职去官,永不续用!”
一道政令,如同惊雷炸响在朝堂之上。
顷刻之间,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无数年迈老臣、庸碌闲官瞬间面色惨白,双腿发软,纷纷出列跪伏在地,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哭诉声瞬间充斥整座大明殿。
“陛下!臣一生为官清廉,恪尽职守,从未贪赃枉法,恳请陛下开恩,容臣继续履职!”
“陛下老臣半生忠于大周,鞠躬尽瘁,纵然年迈,亦愿为国效力,求陛下体恤!”
“臣家境贫寒,全靠官俸度日,一旦去职,全家无以为生,恳请陛下慈悲!”
一时间,偌大朝堂沦为哭诉之地,老臣伏地哀泣,庸官苦苦求情,场面纷乱嘈杂,不复往日肃穆。
众人皆以清廉节俭、半生忠君为由,乞求帝王法外开恩,保全官职。
就在满朝纷乱之际,身侧体弱的东宫太子上前半步,苍白的脸上无半分悲悯,眼底满是少年冷冽锐利之色,清亮却冰冷的嗓音响彻大殿。
“诸位大人错了。”
“为官者,首重才干实绩,次重履职担当。年迈体弱,精力不济,难理政务;庸碌无为,毫无建树,空耗国帑。”
“纵然一生清廉节俭,无功无绩便是失职,于朝堂无用,于百姓无益。朝廷养官,为治国安民、兴利除弊,不是养闲人、养庸人!这般臣子,朝廷何须容之?”
字字铿锵,句句凌厉,直击要害。
话音落罢,太子胸口微微起伏,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忍不住低头剧烈咳嗽几声,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病态孱弱之感愈发明显。
可纵然体弱多病,言语之间的储君威仪、理政锋芒,却丝毫不弱。
满朝跪地求情的官员瞬间语塞,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言半句,满心悲戚,却无从辩驳。
白衍端坐龙椅,静静看着太子,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随即沉声落旨,敲定裁官政令,无可更改。
纷乱的朝堂渐渐平复,各项政务依次奏报处置,不多时,早朝落幕。
百官依次躬身退朝,缓缓退出大明殿。
刘弘混在朝臣队列之中,稳步后退,心底思绪翻涌不息,准备散朝之后即刻前往兵部,正式入职履职。
而丹陛之上,白衍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落在刘弘清挺的背影之上,不曾移开。
他侧首看向身侧体弱的太子,再对比下方渐行渐远的少年身影,积压多日的疑惑,终于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刘弘,便会生出极致的熟悉之感。
不止是像年轻时的自己,不止是像明德皇后。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眉眼、神态、骨相、气韵,竟与他的东宫太子有七分相似。
一人体弱储君,一人新锐新贵,气质一弱一沉,境遇天差地别,可血脉勾勒出的眉眼轮廓,却惊人重合。
尤其是那双沉静隐忍、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眸,像极了早逝的皇后,也像极了年少失踪的幼子。
一瞬间,白衍心中所有的细碎疑惑、莫名熟悉、无端牵绊,尽数串联在一起。
此子身份,绝对藏着惊天隐秘。
绝非普通乡野布衣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