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早上放晴。
于龙到基金会的时候,门口积水还汪着,映出一块一块的天。他绕过水洼往里走,余光扫到台阶边上窝着个人。
不是坐,是蹲——不对,也不像蹲,倒像是一堆工服堆在那儿。快递小哥,胳膊肘撑着膝盖,头盔摘了搁脚边,整个人缩着。脸煞白,嘴唇干得起了皮,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可这天不热,刚下过雨,风还凉飕飕的。
于龙脚步顿了一下。
“兄弟,你没事吧?”
小哥抬头。眼神是散的,对不上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站到一半,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于龙一把捞住。手碰到的胳膊滚烫,隔着工服都能觉出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林薇!拿水!快!”
林薇从办公室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预算表,看见这情形表往桌上一扔,转身跑进去倒了杯温水。水洒了一点在地板上,她没顾上。
于龙把人半拖半抱弄到走廊阴凉处,让他靠墙坐着。小哥的呼吸又急又浅,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根被晒蔫了的草。于龙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扶着他肩膀,怕他歪倒。
“你叫什么?”
“……小赵。”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喝了这个。”于龙把水杯塞他手里——手也在抖,于龙只好托着他的手帮他把杯子送到嘴边,“慢慢喝,别急,一小口一小口来。”
小赵喝了两口,呛了,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总算缓过来一点,眼睛能对焦了。
“我……送快递,早上没吃早饭,跑了几单,就……就顶不住了。”
“你这不是饿的。”于龙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对比了一下,“中暑。昨天下雨之前闷了一整天,今天太阳一蒸,湿热,比大太阳底下还容易倒。你这体温不对,得去医院。”
“没事没事,我坐会儿就行——”
“别废话。”
于龙已经掏出手机拨了120。挂了电话,他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折了两折,塞进小赵工服口袋里。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我在施舍你”的停顿。
“医药费我垫了。多的不用还,少了我再补。”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他是那种一看就不常被人帮的人——手上老茧挺厚,指甲缝里有灰,工服洗得发白但扣子一颗不少。老实人。这种人你帮他一把,他心里能记一辈子。于龙太懂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
救护车来了。于龙和林薇把人送上车,车门关上前小赵一直扭着头看他们,嘴唇还在动,大概是在说谢谢。车拐出巷子,鸣笛声远了,于龙还站在门口。
“你这个人。”林薇摇头,“我算看明白了,你出门就是为了捡人的。昨天捡个奶奶,今天捡个快递小哥,明天不知道捡谁。”
“碰到了。”
“碰不到你也撞上去。”
于龙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响了。叮的一声,脑子里弹出一行字:完成“快递小哥”任务——获得【急救技能·高级】熟练度+20%、现金奖励1000元、特殊奖励【小赵的电动车】。
于龙愣了一下。电动车?什么电动车?
他没细想。下午还有一场仗要打。
下午三点,会客室。长条桌擦得锃亮,茶泡好了,林薇把合作方案文件夹摆在桌子正中间,封面对着门口,端端正正的。
来的人姓张,名片上印着“瑞达实业董事长”——烫金字体,纸张厚得能割手。西装深灰,领带酒红,皮鞋亮得反光。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提着公文包,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这人走路没声音,像个影子。
张总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那个姿势于龙见过——不是放松,是占领。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开始圈地盘,二郎腿翘得那个角度像是在说“这儿归我了”。
“于先生,久仰了。龙晖基金会最近风头正劲啊,颁奖典礼、创业基金,我在新闻上都看了,做得有声有色。”他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开,牙白,但笑不到眼睛里去。眼睛是干的。笑归笑,打量归打量,两不耽误。
于龙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话。
张总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像背过很多遍的稿子。
“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直来直去。我看好你们的项目,尤其是养老和助学这块,跟我的理念很契合。”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透露一个秘密,“这样——我捐五百万。”
林薇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五百万。这数字不小。对刚成立不久的基金会来说,这种额度的捐款能直接改变很多事情。
“条件呢?”于龙问。
“条件很简单。”张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于龙面前,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瑞达实业最近在推一个新项目,主打高端社区配套,目标客群是中产以上家庭。龙晖基金会帮我们做几场联合宣传就行——不用太麻烦,公益活动上挂我们的logo,发几篇通稿,于先生出面站两次台。就这些。”
他摊开手,做了个“你看多简单”的表情。
“慈善和商业合作,双赢嘛。你们拿到资金,我们提升品牌形象,受助的人得到实惠。三方共赢,何乐而不为?”
于龙低头看了看文件。封面印着“战略合作框架协议”,页脚是瑞达实业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抓着什么,看不清楚。他翻了两页,条款写得很漂亮,每个字都像律师反复推敲过的。
但漂亮的东西往往最危险。陈老的话又浮上来:有人朝你走过来,手背在身后,你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于龙抬起头,看着张总的眼睛。
就是这一眼——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
不是真的光。是眼睛里的,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瞳孔深处有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一股信息涌进来,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更直接的——感觉。他“感觉”到了对面这个人。
贪婪。像一口深井,黑洞洞的,没有底。在他眼里于龙不是合作伙伴,是个跳板;基金会不是慈善机构,是一块好用的招牌。
还有恶意。不是杀人的恶意,是骗人的恶意——那种骗过很多人之后养出来的从容和轻蔑。他的手干净,因为脏活从来不自己干;他的笑灿烂,因为笑只是脸上肌肉的动作,跟心里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种感觉持续了不到两秒。于龙后背一凉,像有人往他领子里塞了块冰。
系统提示:真视之眼被动触发——检测到目标人物存在明显欺诈意图及强烈恶意。
于龙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合上了。
“张总,感谢您的好意。”他把文件推回去,“但我们的合作需要再考虑。”
张总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就半秒。然后他又笑起来,笑得更开,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于先生,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可能不太清楚,现在这个经济形势下愿意捐这个数的企业不多。我建议你再看看条款,细节上我们可以——”
“不是条款的问题。”于龙站起来,“是人的问题。”
张总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不配合了。那双眼睛突然变得很硬,像两颗玻璃珠。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请回。”
会客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那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于龙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张总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把文件塞进公文包。动作不快不慢,一点不慌乱。
“年轻人,不知好歹。”声音还是很平和,但平和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恼火,像冰面上裂了道缝,“机会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我知道。”于龙说,“所以我只等对的。”
张总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每一下都踩得很重,但节奏不乱。这个人连生气都有分寸——于龙心想,这种人最难对付。
门关上之后,林薇转过头看着于龙。
“怎么了?你刚才——”她指了指自己眼睛,“眼神不对。我认识你这么久,没见过你用那种眼神看人。像是……像是能把人看穿。”
于龙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太阳穴还在隐隐发涨。
“这个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证据呢?”
“没有证据。但我能感觉到。”于龙看着她,“他不是来合作的,是来套牌的。五百万只是饵。”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我相信你。”她说,顿了顿,“你直觉一向准得离谱。但我得提醒你,五百万不是小数目,李娟的预算表上还差一大截——”
“钱可以慢慢来。牌子砸了就回不来了。”
林薇点点头,不再说了。她低头翻了翻文件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那个外省来的——宋文斌明天到,要不要也……”她没说下去,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于龙明白她的意思。没回答。
窗外的太阳缩回云层里去了。会客室的墙上投着一块一块的阴影,陈老的话又在耳边响:有人朝你走过来,手背在身后,你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现在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能看见那些藏在背后的手了。但宋文斌呢?那个在山区跑了八年、名片上用钢笔写“最远上学要走八里山路”的人——他的手,会拿着什么?
三天后,答案来了一半。
王警官的电话打进来时,于龙正在看预算表。
“于龙,那个张总——就你们基金会会客室见过那个——被抓了。”王警官的声音里带着办案人员的干练,但细听有一丝掩不住的痛快,“诈骗犯,专门骗慈善机构的。交代了五六起,涉案金额上千万。套路都一样——先捐款拿资质,再用慈善名义圈地,最后钱全进自己口袋。”
于龙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没签合同吧?”
“没有。”
“那就好。这案子正在深挖,需要配合调查我再联系你。对了——”王警官顿了顿,“你怎么看出他有问题的?办案兄弟说这人伪装得特别好,被骗的机构好几个都是业内老手。”
于龙想了想,笑了一下。“直觉吧。”
王警官也笑了。“你这直觉,比我们情报科都灵。”
挂了电话,于龙坐在椅子上看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白光有些刺眼。系统的力量比他想的要大——不是钱的问题,是那种看人心的能力。这东西比五百万值钱。
但也带来了一个问题:他拒绝张总靠的是系统。如果有一天这东西不响了,他还能分清好人坏人吗?还能在笑着伸出手的人面前,看出对方攥着的是蜜糖还是毒药?
他不想变成依赖系统的人。不想。
窗外的天又开始阴了。乌云从东边压过来,风起了,走廊上的挂画轻轻晃。
林薇推门进来。“想什么呢?”
“想一件事。”于龙收回目光,“那辆电动车——是小赵的?”
“对。小赵康复后说什么都不肯收那五百块,跑回来还给财务,被李娟挡回去了。后来他每次送快递路过咱们这儿,都要停一会儿,进来问问有没有要帮忙的。上回搬家他一个人搬了一半箱子。”林薇顿了一下,“还在快递小哥群里帮咱们宣传,说龙晖基金会是真心做事的,值得信。这几天来了好几个咨询电话,都是他介绍来的志愿者。一个月下来至少三十个。”
于龙忍不住笑了。“这五百块花得值。”
“你每次都这么说。”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娟走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表情有些不对劲。“于龙,宋文斌到楼下了。还有个事——刚才收到一个快递,没寄件人信息,里面就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递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小心那个从山上来的人。
于龙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纸张很普通,便利店随便买的那种。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谁送来的?张总的人?”
“不像。”于龙看着那行字,“写这个字的人不是威胁,是提醒。”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跟郑爷爷的手杖、刘奶奶的腌萝卜罐子、陈老的黑伞放在一起。四样东西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吧,去见宋文斌。”
外面的天完全阴下来了。远处隐隐有雷声,像有人在云层后面敲一面很沉的鼓。茶楼就在基金会对面,走过去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于龙把那行字翻来覆去想了十几遍——小心那个从山上来的人。宋文斌就是从山上下来的,跑了八年,脚底板磨出了厚茧。这样的人有什么需要小心的?还是说,这个人根本不是宋文斌?
茶楼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于龙推门进去,茶香扑面。
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坐着个穿褪色冲锋衣的男人。背对着门口,肩膀很宽,坐姿略微前倾,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的岩石。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张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脸,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不是老出来的,是晒出来的,是风刮出来的。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不是系统看到的那种光,是另一种——更质朴,更干净。
他站起来,伸出手。“于先生,久等了。我是宋文斌。”
于龙握住那只手。手掌粗糙得惊人,虎口有硬硬的茧子,中指侧面也有一块——长年握登山杖磨出来的。这只手不像老师的手,不像干部的手,倒像个在地里刨食的老农民的手。
真视之眼,没有动静。
于龙松了口气。但纸条上那行字还在脑海里转。
宋文斌没问题。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茶楼外面,风更大了。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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