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新纪元105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高纯度乙太燃油和廉价灵茶的怪味。
林渊拢了拢灰色风衣的领口，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市中心那座直插云霄的反重力摩天大楼上。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大楼表面滚动，红蓝光影映在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瞳孔里。
“联邦最新修订《基础引气诀》，只需998，筑基带回家！”
“火星特产赤炎果，买二送一，包邮到半人马座前哨站！”
吵。
太吵了。
林渊皱了皱眉，脚下的磁悬浮步道发出轻微的嗡鸣，推着他向前滑行。身边几个踩着改装飞剑的年轻人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满头的白发。
“慢点。”身旁传来一声温和的轻笑。
一只布满皱纹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挽住了他的臂弯。苏清歌穿着件素净的羊绒大衣，银发盘在脑后，那双曾让无数星域神女黯然失色的眼睛，此刻只映着林渊一个人的倒影。
“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急躁。”苏清歌轻声说道，手指安抚似的拍了拍林渊的手背。
“那时候我们是急着活命，他们是急着投胎。”林渊哼了一声，虽然嘴硬，但脚步却顺从地慢了下来，配合着妻子的节奏。
两人顺着人流，不知不觉走到了市中心广场。
原本宽敞的广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仰着头，瞻仰着广场中央那座高达三百米的巨型合金雕像。
林渊也抬起头。
雕像是个年轻男人，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他的影子，但被修饰得过于刚毅完美。男人身穿笔挺的联邦元帅服，手持一本散发着柔光的古籍，目光悲悯地俯瞰众生。
“啧。”林渊咂了咂嘴，一脸嫌弃，“这下巴刻得太尖了，当初我就说不要用那张精修过的证件照。”
苏清歌忍俊不禁：“我觉得挺好，威严。”
“威严个屁，端着架子不累吗？”林渊嘟囔着，目光下移，落在雕像脚下那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身上。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拿着扩音器，声情并茂地解说。
“同学们，请看这边。这就是我们人类文明的救世主，联邦唯一的终身荣誉议长——林渊阁下。”
女老师激昂的声音在广场回荡，“一百年前，深渊降临，万族入侵。是林渊阁下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镇压诸神，为我们开启了伟大的星际大航海时代。史书上说，林神早已超脱维度，化作星辰，在宇宙尽头注视着我们……”
“老师，我有问题！”
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把手举得高高的，打断了老师的抒情。
老师顿了顿，保持着职业微笑：“这位同学，请说。”
小胖子吸了吸鼻涕，指着雕像大声问道：“我太爷爷说，林神以前根本不是什么大英雄，就是个在乱葬岗收破烂的？这是真的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路过的游客停下脚步，神色古怪。
老师的脸涨得通红，她关掉扩音器，压低声音训斥：“胡说八道！林神出身高贵，天赋异禀，怎么可能是……收破烂的？以后少听些野史谣言，要相信教科书！”
小胖子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可太爷爷说他亲眼见过的……”
“你太爷爷记错了。”老师板着脸，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他没记错。”
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师和小学生们齐刷刷地转头。
林渊牵着苏清歌，慢悠悠地从人群后方走出来。他腰杆挺得笔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风衣在周围光鲜亮丽的时尚服饰中显得格格不入。
“老先生，您是？”老师迟疑地看着这位气质不凡的老人。
林渊没有理会老师，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小胖子面前，弯下腰，浑浊的老眼笑眯眯地盯着小家伙。
“小子，你太爷爷身体还硬朗？”
小胖子愣愣地点头：“硬朗，一顿能吃三碗饭。”
“那就好。”林渊直起身，伸手在那座宏伟雕像冰冷的基座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没骗你。这家伙以前啊，确实就是个收破烂的。”
人群发出一阵哗然。
老师急了：“老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这可是亵渎英烈……”
“亵渎？”
林渊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时候天是黑的，水是臭的。怪物满街跑，活人不如狗。不管是英雄还是狗熊，死了都得发臭。”
他指了指雕像手中那本被美化成神器的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他也不是什么神。他就是一个怕死、怕饿、怕没钱给爹妈买药的普通人。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提着脑袋去死人堆里刨食。”
“他这双手。”林渊抬起自己的手，在阳光下翻转了一下，掌心布满老茧，“摸过神器，也摸过蛆虫；拿过权杖，也掏过下水道。”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奇怪的老头。
苏清歌站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林渊的侧脸，眼底流淌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岁月长河。
“轰——”
天际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
云层裂开，一艘庞大如山岳的星际战舰缓缓驶过城市上空。漆黑的舰身上，印着联邦特事局的徽章：一本翻开的书，交叉着一把滴血的工兵铲。
那是联邦最新的“远征级”旗舰，即将折跃前往半人马座。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笼罩了广场，也笼罩了那座雕像。
林渊抬头，看着那把铲子的图案，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行了，时间到了。”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苏清歌，“走吧，织女星那边的极光航班要起飞了。再晚赶不上热乎的飞机餐。”
“就你嘴馋。”苏清歌笑着挽住他，“走吧。”
两人转过身，背对着那座受万人敬仰的雕像，背对着繁华的星际都市，迈步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潮。
周围的人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又迅速合拢。
那个小胖子揉了揉眼睛。
刚才那个奇怪的老爷爷和老奶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没激起半点浪花。
“咦？”
小胖子突然发现，老人刚才站立的地方，地砖缝隙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他左右看了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抠了出来。
那是一张旧得快要掉渣的招聘启事，纸张脆硬，边缘焦黑，上面的字迹是用劣质油墨印刷的，却依然力透纸背：
【江城特事局（筹）招聘临时工】
【职位：尸体处理员（俗称收尸人）】
【要求：胆大，心细，命硬。】
【日薪：200元（日结，概不赊欠）。】
小胖子捏着纸片，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风卷起纸片的一角。
……
……
雨。
冰冷的雨。
黑色的雨水顺着破烂的雨衣帽檐淌下来，钻进脖颈，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游走。
林渊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繁华的星际都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泥泞腥臭的乱葬岗。
这是新纪元5年的江城。
没有反重力高楼，没有飞剑，只有断壁残垣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林渊低头看去。
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冻得青紫、指节粗大的少年手掌。
手里死死拽着一根粗麻绳。
麻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磨破了血泡，血水混合着雨水把里面的白衬衫染得通红。
麻绳的另一头，拖着一具残缺不全的魔化犬尸体。
重。
真他妈重。
这头魔化犬至少有三百斤，对于只有炼体一层的林渊来说，每挪动一步都是对生理极限的压榨。
鞋底早就磨穿了，脚掌踩在尖锐的碎石和骨渣上，钻心的疼。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会失温。停下，这具尸体就会被别的野狗抢走。
“呼……呼……”
少年林渊张着嘴，贪婪地吞咽着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胃袋因为长时间的饥饿正在痉挛抽搐。
这一单能换两百块。
两百块，够买一袋陈米，够给老爹买半盒消炎药。
一定要拖回去。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发力。
“起！”
尸体在泥浆中被拖行了一米，发出一声沉闷的湿响。
林渊踉跄着把尸体拖到焚化炉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其推进了那个吞噬一切的火口。
暗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稚嫩却满是泥污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叮！】
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一声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检测到高能生物碳基样本……万灵图录系统激活中……】
【绑定宿主：林渊。】
【职业：收尸人。】
少年林渊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漆黑如墨、雷蛇狂舞的夜空。
雨还在下，要把这个世界淹没。
但他却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狂妄，带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
他对着虚空，对着那漫天的风雨，也对着百年后那个繁华璀璨的时代，缓缓伸出了中指。
“你好，该死的世界。”
少年沙哑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我叫林渊。”
“一个收尸人。”
“故事结束了？”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带血的麻绳，大步走进茫茫雨幕，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又锋利得像一把刀。
“不，老子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