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林清瑶照例是被那只海鸟叫醒的。
推门出去时,那只海鸟正蹲在她昨天搁水碟的空地上,低头喝着碟里的清泉水,翅膀收得整整齐齐,俨然一副“这地方归我了”的架势。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没去惊扰它,转身去了浴室。
晨光正从孟师傅凿的那一弯新月中倾泻而下,池水映着满室清辉,海盐与野玫瑰的香气还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今天是正式上任前的最后一日。
她换了身干净的靛青道袍,将青锋剑悬在腰间。推开院门时,山道上的灵茶树已被晨露洗过一遍,叶片绿得发亮。
值房里,崔济已经在了。
案头的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冯雨坐在左侧,手里捧着茶盏,见她进来便笑盈盈地招了招手。
孙恒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挂名弟子名册,正拿笔在上头勾勾画画。
崔济将一只木匣推到她面前。
木匣不大,用的是防潮的铁云木,边角包了铜,一看就是驻地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这是驻地历年的账簿和灵石收支明细。孙恒那边的挂名弟子名册,冯雨那边的灵田产出账目,都在里头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他们俩。”
林清瑶接过木匣,翻开最上头那本账簿。
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却工整清晰,每一笔进项出项都标了日期和经手人,末尾端端正正落着名字。
最早的几页,经办人那一栏签的是“崔济”。往后翻,孙恒和冯雨的名字陆续出现在账目中,字迹各有不同,却一样认真。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是个有规矩的地方。
交接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一上午。
崔济把驻地各处禁制的令牌权限一一移交,又带她走了一遍沧山上下,演武场、藏经偏殿、灵田、仓库……
每处禁制都用她的副主事令牌重新认了主。
冯雨则把广陵城各方势力的关系图谱摊在桌上,一条一条给她讲:
哪个世家和哪个宗门有旧、哪家散修盟的盟主欠过驻地的人情、哪个码头是风家的地盘。讲到兴起处,茶都凉了也顾不上喝。
孙恒那边倒是简单。他把挂名弟子名册往她面前一放,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林师姐不用操心这边。这些弟子我带了十几年了,各人什么性子都摸得透。回头有什么要紧事,我再来跟师姐汇报。”
到了下半晌,一上午的交接刚告一段落,林清瑶正端起茶盏润嗓子,传讯玉牌便亮了。
张掌柜那条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玉牌里传出来:
“林仙子!您的家具打好了!老朽正带着徒弟往沧山送,半个时辰就到!”
半个时辰后,张掌柜的骡车准时停在了山门前。
车上除了两个徒弟,还跟了个方娘子,应该就是张掌柜的女儿了。
方娘子一见林清瑶便笑了,说今天店里不忙,想着送家具是个大工程,多个女人搭把手总比几个大老爷们儿强。
张掌柜掀起骡车上的油布,满满一车家具露了出来。
紫檀躺椅在最上头,扶手雕着海浪纹,弧度恰好是她那天比划过的模样;铁云木的罗汉榻足足六尺宽,床头云纹只雕了几笔,简洁利落;
青檀灵木的案几和圈椅包着粗麻布,只露出四根圆润的边角;紫檀博古架拆成几块板子,等着现场拼装。
还有书架、书桌、药柜、长案、双开门嵌磨砂琉璃的衣柜……她那天在图册上点过的东西,一样不少。
张掌柜正指挥徒弟往院里搬,冯雨的声音就从山道上飘了过来:
“师姐!听说你的家具到了?我来帮忙!”
她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袖子挽到肘弯,发髻上那支水晶步摇也摘了,换了根木簪,一看就是来干活的。
她身后还跟着孙恒,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怀里抱着一只竹篮:
“林师姐搬家,我也帮不上什么,带了点家里的灵鱼和灵米,回头师姐搬完了,咱们凑一桌吃顿饭,就当给你乔迁热闹热闹。”
他又往身后指了指。
“我还叫了几个弟子过来帮忙。”
果然,山道上又上来五六个年轻弟子,个个挽着袖子,见了林清瑶齐齐喊了声“执事好”,便撸起袖子到骡车边等着抬东西。
人多力量大。
张掌柜的两个徒弟管组装,冯雨管指挥,她站在院当中,手指往东往西,嗓子清脆得像敲玉磬:
“哎那边那个柜子往左靠半寸,对,再往左,好!”
孙恒带着几个挂名弟子抬大件,一趟一趟从骡车往院里搬,额上见了汗也不歇。
方娘子在旁边把每件家具擦得锃亮才让搬进去,连柜子腿底下都不放过。
林清瑶反倒被他们推到一边。
冯雨振振有词:
“师姐你负责验收就行,哪有让主人干活的道理。”
她刚要上手帮着抬一把椅子,一个弟子眼疾手快抢了过去,还回头冲她憨笑了一下。
林清瑶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忙碌的人影,这还是头一回,一群人围着她的新家忙前忙后,而他们甚至才认识她几天。
她转身进了屋,从储物戒里取出两小坛百果仙,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累了就歇会儿,酒管够。”
冯雨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坛百果仙,眼睛都亮了,手上却没停:
“听见没,师姐发话了——先把活干完再喝!”
几个弟子齐齐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快了几分。
丹房那边,顶天立地的药柜已经装好了,分上中下三部分,每一层都标好了标签。长案摆在正中,宽敞得能同时放下丹炉和几排灵材。
林清瑶伸手在案沿比了比——
她那天跟张掌柜说的“三尺四”,高度刚好,站着炼一天丹腰也不酸。
修炼室里,屏风立在月洞门旁,紫檀木骨蒙着双层灵蚕丝绢,遮住了门外视线,却不挡灵气流通。
角落里只搁了一张矮几,是她专门留的,修炼室越空越好。
小厅里,青檀灵木的案几摆正中央,配两把同木圈椅。靠墙的紫檀博古架错落有致,大的格子能摆花瓶,小的格子正好塞玉简。
方娘子往圈椅上放了一只月白色蒲草软垫,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居室是重头戏。
六尺宽的罗汉榻贴着里墙,三面围栏雕着极简的流云纹,软垫和靠枕都是浅青色。床尾横撑上搭了条薄毯,是她单独买的。
床头小柜分两层,上层搁灯,下层放了几卷书。窗下的软榻铺了薄被,两只海绵芯靠枕一左一右搁在两头。
石床前铺着浅灰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早上起来不凉脚。
双开门的衣柜嵌着磨砂琉璃,里头分三层带抽屉,灵草香囊已经挂在了衣杆上。
鞋柜靠墙角,分了好几格,靴子和便鞋分开放。
最后是那把紫檀躺椅。
张掌柜亲自把它搬到窗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从椅背上正好能望见院子里的桃树和那一小片天。
冯雨在一旁看得眼热,伸手摸了摸躺椅扶手,转头冲张掌柜冒出一句:
“张掌柜,一模一样的躺椅给我也打一把。不——不止躺椅,这一整套我都想要。”
张掌柜捋着胡须笑出了声:
“冯执事,您这可不是小数目。”
冯雨一挥手:“我又不是不付灵石。你先记下,回头我慢慢挑料。”
林清瑶正往博古架上摆一只青瓷小花瓶,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你要是看上了哪件,直接来我院里坐,不用再置办一套。”
冯雨眼睛一亮:“这话可是师姐你自己说的,那我可就常来了。”
孙恒正把最后一只收纳箱塞进软榻底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笑呵呵地接了一句:
“往后这院子怕是清静不了了。”
满院子人都笑了起来。
桃林间风声轻拂,新搬进去的家具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风潇居终于有了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