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出剑到收剑,周若菲全程看在眼里。
那三道青芒贴地掠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张护身符箓捏在了指间。
符纸边缘压着三道朱砂纹路,是她花了大半个月功夫才画成的,一旦催动便能凝出一面半透明的气墙,足以挡下筑基以下的全力轰击。
但没派上用场。
两个大汉应声倒地,从头到尾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剑光亮起来之前,胜负已经定了。
周若菲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那张蓄势待发的符箓,又抬眼看了看前方林清瑶收剑入鞘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良久,又慢慢松开。
同样是筑基期。
她自认也能应付眼前这十来个土匪。
若论灵力浑厚,她这些年勤修不辍,底蕴不比谁差;若论符箓造诣,她一张“金甲符”贴下去,寻常刀剑连衣角都碰不着。
但方才那一幕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应付和落定是两回事。
她能赢,但要费一番手脚。
要掐诀、要催符、要计算方位和时机,一套章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三五息才能把局面控住。
可林清瑶那三剑,从头到尾不过一息光景。剑出鞘时还是青锋一柄,剑尖点地时已尘埃落定。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蓄势的间隙,甚至连灵压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像风吹过水面,痕迹都没留下。
同是筑基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皮坎肩的脸色乌黑发沉,盯着地上那两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下去的手下,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林清瑶。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到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这口气咽不下去,往后就没法在这一带混了。
干这一行的,吃的就是“名声”两个字。
今天要是被一个女人吓得夹着尾巴跑了,明天这条道上谁还认他这个老大?别说收保护费,怕是连路边摆摊卖野果的山民都敢朝他吐唾沫。
“都愣着干什么!”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柄砍刀,刀尖朝林清瑶一指,手腕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颤,他自己都没察觉。
“她再能打也就一个人!一起上!砍了她老子重重有赏!”
身后那帮人面面相觑,脚步犹豫着往前蹭了半步,又顿住了。
他们不是没看见刚才那两剑。那两个倒地的汉子在他们中间算是能打的,一个从前在镖局里当过探子手,一个跟人在擂台上斗过拳,可在这女人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谁第一个冲上去,谁就是第二个躺下的。
可瘦高个是最早跟着皮坎肩的老人,知道退不得。他从地上捡起那根铁锅上掉下来的铁棍,攥紧了,咬着后槽牙,闷声喊了一句“上”。
便朝林清瑶冲了过去。
这一动,剩下的人也动了。
人被关在一群羊里,最怕的就是有人带头跑,无论是逃,还是冲。
有人操起木棍,有人摸出短刀,有两个人连家伙都没顾上捡,徒手攥着拳头就跟了上来。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脚步踢踏在碎石和泥地上,扬起一片灰扑扑的土尘,土坪上顿时乱成一片。
孩子们吓得又缩成一团。最小的那个开裆裤男孩“哇”地一声又哭开了
君遇右手拇指顶开剑格半寸,剑光在鞘中一闪。她正要拔剑掠出去,林清瑶的身音却先她一步到了。
“你在旁侧护住那帮小孩子就行。”
君遇手上一顿,剑格“咔”地一声又合了回去。转身一纵,落在孩子们前面。
“周道友,劳烦你去救那位老人家。”
周若菲刚把护身符箓收回袖中,下意识应了一声“好”,随即脚尖一点,绕过混战的中心,朝跪在地上的老头那边落去。
话和动作几乎同时落下。
林清瑶的青峰剑已横在身前,剑鞘朝外,像在泥地上搭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过险者,自担后果。
第一个冲上来的瘦高个挥着铁棍,棍身带着风声朝她肩头砸下来。
林清瑶侧身半步,铁棍贴着她的衣袖落空,惯性带着瘦高个往前一倾。她手腕一翻,剑鞘斜斜一拨,铁棍便被带偏了方向。
“铛”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石溅起几颗。
她顺势往前一送,剑鞘末端轻轻点在瘦高个的肋下,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抵在了某处穴位上。
瘦高个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一缩,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肋下蹲了下去,半天没喘匀。
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来。
拿短刀的从右侧扑上来,刀尖划出一道弧线;空着拳头的从左侧兜过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林清瑶左脚为轴,身形微微一旋,衣摆荡开一圈,剑鞘从左到右划了半个圆,刀被磕飞,拳头被挡开。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两边踉跄出去,一个撞在土坪边的石头上,一个摔进了草丛里。
不到一分钟,土坪上响起一连串闷响和踉跄的脚步声。
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人捂着胳膊,有人抱着腿,有人干脆趴着不动了,脸埋在泥里,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喘。
土坪上能站着的人只余下皮坎肩一个了。
他手里的短柄砍刀还举着,刀尖指着前方,指着林清瑶的方向,可他的胳膊已经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他身后空荡荡的,兄弟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四周,没有一个人能爬起来替他挡哪怕一刀了。
他看着林清瑶,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砸碎了。
跑?他两条腿已经在发软了,跑了三步怕就得被撵上。求饶?脑子转到这里的时候,膝盖已经先于嘴巴做了决定。
“扑通”一声。
他双膝跪了下去,砍刀“当啷”掉在身边,两只手掌撑在泥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女侠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放过!小人再也不敢来了!真的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当小人是个屁,放了就散了吧!”
这下子,不光倒下去的那帮兄弟,就连君遇和周若菲都微微吃了一惊。
“这……这也太‘识时务者为俊杰’了吧。”
半盏茶之后,此处的画风已是大变。
土坪中央最开阔的那块地方,空了出来。
林清瑶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青峰剑横放膝头,双手搭在剑鞘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她面前丈许开外,皮坎肩带着他那七八个弟兄跪得整整齐齐,横着两排,竖着两列,间距比练兵还匀称。
最前头的皮坎肩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后头的人依样画葫芦,一个个脑袋垂得比谷穗还低,大气不敢出。
他们身后,隔着约莫三尺远,万法宗那帮小不点儿蹲成了一排。
他们身后不远处,老头靠着墙坐着。目光稳稳地落在林清瑶那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听什么久违了的热闹。
土坪东侧,君遇倚着一棵老槐树,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微曲起踩着树根,歪着脑袋朝场中看。
周若菲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袖中的手已经彻底松开了符箓,指尖搭在手背上。
半盏茶的功夫,从战场变成了公堂。
林清瑶目光从皮坎肩身上缓缓扫过,又扫过他身后跪了两排的弟兄们,最后落回皮坎肩的头顶上:
“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
皮坎肩的脑袋在泥地上磕了一下,声音又急又快:
是是是!女侠您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保证一个字都不敢瞒您!
他身后那帮人跟着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
瘦高个肋下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但也顾不上揉了,跟着连声应是,生怕应慢了半拍、下一个被点肋下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