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小型飞船在陨石带中颠簸穿行。
昏暗的副驾驶上,朔远盯着外界的星空,眼神放空。
“那个长官。”
拥有四条手臂的塔里星人挤在驾驶座和舱壁之间的狭小过道里。
它用两条上肢搓搓手,语气敬畏。
“当时情况太紧急,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撞开您的门。不跑的话,我们全得被抓走。”
“……”
朔远不言不语,视线依旧锁定在虚空中。
坐在后排医疗舱里的女性给受了伤的同伴注射完凝血剂。
她抬起头,看了朔远一眼,随后转向塔里星人,压低声音开口。
“科尔,继续说正事。”
被称为科尔的塔里星人点了点头,它清理了一下发声器官。
“长官,您被关在数据中心里太久了,外面的世界早就变天了。”
“那什么‘归一计划’,人类说要把所有文明上传到主脑里去构建新世界。”
“可是他们根本不给选择的机会,强制执行,只要有谁抗拒,就会被抹杀。”
“现在,大半个星海的生物都已经被强行数据化了。”
“繁华的资源星变成了死星,贸易航道上全是那些游荡的怪物。”
“我们是最后的反抗军,东躲西藏,在一颗被废弃的矿星上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地下避难所。”
朔远听到这里,转过了头。
“数据化?”
“对,数据化!”科尔的四只手臂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
“他们被塞进巨大的箱子里,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记忆晶体,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最近的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数据化的进度突然减缓了许多。”
“中央主脑那边似乎出了什么故障,那些怪物的追击也没有以前那么紧迫了。”
科尔吸了一口气。
“这也是我们反抗军能够苟且偷生到现在的原因。”
“指挥官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说在第十二数据中心,联邦囚禁着一位真正的能人,就是您。”
“指挥官派出我们这支小队,穿越了整整三个星区,就是为了找到您。”
塔里星人停顿了一下,它的口器开合,发出一群怪异的音节。
“因为我们实在是对抗不了那些怪物……”
“闭嘴。”
朔远开口。
科尔吓得浑身一激灵,四条手臂迅速收回胸前,紧紧贴住身体。
后排的年轻女性和受伤的男性也瞬间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不要用‘怪物’这个词来称呼她,她不是怪物。”
朔远的手指紧紧扣住座椅的扶手。
他的脑海里还反复回放着数据中心发生的事情。
那个个体动作迟缓,力量微弱,连朔离百分之一的水平都达不到。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张脸在他面前溃散的画面。
洛雯利用了记忆水晶,制造出了拙劣的仿制品满宇宙去执行任务。
那真正的她呢?
她现在在哪里?
难道这就是她将自己屏蔽的原因吗?
因为她被洛雯控制了?或者是她对这一切感到了厌烦,去哪一片偏远的星区躲起来了?
想到这里,朔远收敛起周身的低气压,他沉声问。
“朔离在哪?”
科尔愣了一下,四只眼睛里满是茫然。
“朔离?”
后排的年轻女性也皱起眉头,她和受伤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在边缘星系,只流传着一个足以让所有人胆寒或寄托希望的代号。
至于那个代号背后的真实名字,早就在漫长的战争和信息封锁中被刻意抹去了。
“长官,我们不知道您说的朔离是谁。”
”……联邦之刃。”
朔远念出她的名号。
“哦,您说联邦之刃啊!”
科尔连连点头,它立马邀功似的回答。
“她估计已经死了,您是和她有仇吗?毕竟您被关在——”
“咔擦。”
金属的扶手应声而断。
朔远歪了歪头,他语气平静。
“你说什么?”
科尔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瑟缩,四条手臂慌乱地护在胸前。
“是传闻——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归一计划下达之后,真正的那位英雄就再也没有出现了,再后来出现的,全都是那些怪……复制体。”
“……”
死了?
朔离死了?
“当啷。”
被折断的金属扶手掉落。
朔远微微低头。
墨色长发顺着颈侧垂落,将那张冷肃的脸庞和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挡在阴影之中。
科尔看了看断裂的金属,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青年。
它放轻脚步,顺着过道缓缓向后退去,直到退回医疗舱的区域,才心有余悸地长出了一口气。
随着科尔的离开,船舱内彻底死寂。
朔远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朔离的机体恢复能力远超联邦现有认知,就算是被星舰正面轰击,只要核心神经未被彻底蒸发,就能复原。
更何况,她是最强的。
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一对一的物理层面消灭她。
传闻只是这些家伙在信息阻断环境下的盲目臆测。
想到这里。朔远抬起手,取出了他的私人光脑。
屏幕亮起,最上方置顶的那个名字,备注依然是朔离。
整个记录的列表,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
【你今天吃了营养液吗,不要再偷偷倒掉。】
【你的刀刃需要重新镀膜了,没有忘记吧。】
【我把你的礼物差不多准备好了。】
发送时间跨越了十几年。
每一条短讯旁边都显示着代表信息已送达的灰色单勾,但没有一条有回复。
这在过去的岁月中也是常态。
她总是嫌他啰嗦,经常十天半个月才会敷衍地回一个“哦”或者直接发语音骂他一顿。
她只是嫌烦。
朔远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
【如果你看到了,就回一条消息。】
点击发送。
灰色的单勾再次出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朔远盯着灰色的标记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最后切出文字界面,点开了强制通讯请求按钮。
“滴——滴——滴——”
连接请求发出的长音单调地循环。
十秒,二十秒。
【对方无响应,请稍后再试。】
机械的女声无情地宣判了结果。
朔远面无表情地再次按下了重播。
“滴——滴——滴——”
【对方无响应,请稍后再试。】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戳在按钮上,就像是设定好程序的冲压机。
这很正常。
她以前也有连续三个月把通讯器关机的时候。
那次是因为她在和一只巨型虚空兽肉搏,回来后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
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接通讯。
“长官。”
科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们要准备降落了,请固定好身体。”
朔远闻声,他低下头,将光脑收好。
“嗯。”
残破的飞船划破灰黄色的毒瘴,重重地砸在废弃矿星的停机坪上。
后舱的通道门打开。
朔远跟着科尔一行人走下飞船。
狂风卷着砂石扑打在防风服的外壳上。
几人在风沙中低着头,快步走向一处隐蔽在岩壁缝隙中的巨大洞口。
那是反抗军的临时避难所。
朔远不去观察周围端着能量枪巡逻的反抗军士兵,也没有理会通道两侧面露惶恐的逃难者。
他的脑子里在运转另外一套逻辑。
朔离那天说了什么?
【“我说真的,我就是个自私的混蛋,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她总是嫌他啰嗦,嫌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她说他是废物。
这些词汇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出现频率高得数不清。
那天她吃了许多营养液,估计后来会不舒服。
她心情不好,自己跑去执行任务,当然不会想接他的通讯。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后的话。
【“等你忙完了,我就给你发通讯,行吗?”】
朔远顺着昏暗的矿道向前走,视线平视着前方。
她答应了的。
按照他之前的进度,剩下的数据大概还需要十年到二十年就能处理完毕。
只要他把工作做完。
——朔离很重视承诺,从来都不会骗他。
所以,根本就没什么事。
科尔停在了一座宽大的帐篷前,四条手臂在密码盘上输入复杂的指令。
厚重的防辐射门向上升起。
“指挥官就在里面等您。”
科尔让开道路。
朔远迈开腿,踏入帐篷。
帐篷内部放着几台拼接而成的主控台,主控台后方,站着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
老人在听到开门声后抬起头。
朔远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朔月计划的主负责人,刘博士。
一千多年过去,经历了无数次意识更迭,他这具躯壳显然也是通过某种非法手段保留下来的残次品。
朔远在距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刘博士。”
他微微颔首,算是问候。
刘博士似乎想回复,但因为躯体孱弱,反而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咳咳——”
老人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住嘴,哑着嗓子开口。
“朔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