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朔远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他不再盲目地破坏一切挡路的东西。
在随后攻坚能源井或是空港时,朔远出刀的速度依旧很快。
只是在将敌人斩碎后,他会在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战场上停下脚步,弯下腰去废墟中翻找。
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整整一天,甚至一个多月。
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青年长久地游荡于战火烧尽的余烬里,像个固执的拾荒者。
时光就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与寻找中又滑过了十几个星历年。
朔远就这样沉寂于自己的世界中,以至于不清楚外部的世界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高举着反抗大旗为了自由而奋战的起义军内部,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截获了“归一计划”的核心底层逻辑。
数据解析后,原本群情激愤的指挥部彻底混乱。
他们在洛雯的报告里看到了宇宙最终的演化模型。
星海的能源正无可挽回地衰减,边界正在坍缩,一切生命连同星光和尘埃,终有一天都会走向永恒的热寂和虚无。
而那位高坐在首都星的执政官,其实是在用近乎独裁的方式,强行在物质毁灭之前把所有的意识装进巨大的量子保险箱里。
反抗军的信仰崩塌了。
军营内部里每天都会爆发激烈的争吵和斗殴。
有人坚持要以自由的实体死在星空里,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而另一小半人则开始秘密筹划着逃离。
他们连夜驾驶着飞船,主动去寻找边缘星系中曾经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归一矩阵,哭喊着想要交出自己的肉体以换取在数据世界的永生。
混乱和背叛在整条战线上蔓延。
……
朔远听着外面不同文明种族的人互相辱骂厮打。
他垂着头,对于决定全宇宙命运的分裂毫无反应。
就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着一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灰蓝色晶体。
这是他这十几年里从全宇宙各个角落的废墟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战利品。
朔远的手指在一块色泽饱满的晶体上轻触。
探针连接,光幕亮起。
穿着实验基地病号服的朔离,手里捏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合成饼干,正满脸无语。
她含混不清地抱怨着当天的训练有多蠢。
“洛雯,你说那些研究员是不是该死了?你快别给这些废物发工资了!”
画面一转。
少年扛着夸张的粒子炮,正对着一只体型庞大的异星虫族破口大骂。
“朔远,快来!我的衣服脏了!”
这些都是从那些复制体的残骸里剥离出来的记忆残片。
洛雯在复制她们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写入了朔离庞大记忆库中的随机片段。
于是,朔远把这些散落在星际间的旧日时光一块块拼凑起来。
远征的厮杀,偶尔回首都星时在大街上的闲逛,一边吃着难吃的营养液一边盯着全息屏幕看小说。
唯独没有她在最后时刻的记录。
属于朔离最后的时刻,连带着蕴含一切的核心晶体,他翻遍了小半个银河系都没有找到。
朔远好想她。
随着收集拼凑的记忆越来越多,空洞感就像是在心底里扎了根。
他反复观看记忆里鲜活乱跳的家伙,思索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带着这些拼凑起来的东西去找她。
就在反抗军内部混乱的某个午后,安静了十几年的私人终端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
这是一条跨越了无数个被封锁的星区直接强行挤进他加密频道的通讯。
在整个被归一网络全面覆盖的宇宙里,有这个能力的人只有一个。
朔远点开屏幕。
纯白的页面上显示着一组坐标。
……
两天后的下午。
荒星,一处废弃多年的观测站安静地矗立在环形山边缘。
朔远推开了观测室虚掩的大门,一张不知道从哪搬来的圆桌摆在正中央。
洛雯端坐在桌子后方。
纯白色的执政官制服没有半点岁月的痕迹,长发柔顺地拢在身前。
周围的环境破败荒凉,她却坐出了一种身处指挥塔的从容和平静。
听见推门的动静,女人抬起沉静的黑瞳。
朔远穿着一套早已看不出原本联邦军规制式的黑色作战服,大半个身子隐没于门框的阴影中。
“你来了呀。”
洛雯的声音清润温和,像在对一个多年未见的邻居打招呼。
她提起桌上的瓷壶,倒了两杯升腾着热气的茶液。
“这一路赶过来很辛苦吧。”
洛雯端起其中一杯,下巴扬起,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要不要先喝点热茶休息一下。”
朔远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撑在桌子的边缘,并没有任何想要进行客套寒暄的意图。
“把她的记忆晶体给我。”
对于这般不客气的敌意,洛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女人将右手探入制服内侧的隐秘口袋里,手腕翻转。
一颗光泽深邃,远比朔远之前收集到的任何碎块都要完整的灰蓝色晶体出现在她的掌心。
在光芒的照耀下,晶体内部仿佛流淌着鲜活的星云。
“朔离总是很任性。”
洛雯看着指尖上的晶体,眼底流露出一抹类似怀念的无奈。
“她总是急着摆脱她觉得无聊的东西。”
她抬起头,迎着朔远的视线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紧急拦截了分解炉的安全阀,她连这块石头都留不下。”
听着这句讲述,朔远的双手在桌面上缓缓收紧。
他强行压制住想要拔刀直接削掉眼前这个人脑袋的冲动。
青年绷紧下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对方的感叹。
“这种话没有意义。”
“你大费周章地绕开防线跑到这里来找我,还把东西带来。”
“你要做什么交易。”
洛雯的手指合拢,将晶体握入掌心。
“朔远,你前阵子应该也听到风声了吧。”
“那些跟在你后面的叛军,才知晓我做这一切的目的。”
“不过这几十年,我开启这个计划之后,到最近才弄清楚真相。”
女人的语速放缓。
“我之前竭尽全力去收集数据,试图规避毁灭所作的‘归一’,其实只是一个基础的前置条件。”
“就在不久前,我截获到了来自宇宙壁垒之外的频段。”
洛雯叹了口气。
“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我们所处的宇宙,在无限的世界群落里只是其中之一。”
“而所有世界的本能,是自我晋升。”
“宇宙的枯竭其实也就是准备晋升的能量挤压过程。”
“要彻底冲破我们现在面临的位格限制,就需要把目前已知宇宙的一切智慧与文明全部‘归一’,打包成完整的火种。”
“只有带着完整的火种,才能获得敲开更高维世界的门票。”
说到这里,洛雯顿了顿。
“在这个漫长又残酷的过程中,必须要有一个拥有足够庞大锚点的人去作为承载这一切的容器。”
“他需要去统合所有的东西,带着沉重的过去跨过界限。”
“那是被世界指定的人,天命所归。”
洛雯抬起头,看着朔远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波动的脸。
“就在我完成基础上传架构的晚上,主脑核心给出的演算结果指向了一个人。”
她清浅地笑着,吐出答案。
“那个人就是你,朔远。”
“在这场关于无数文明生死存亡跨越维度的浩大进程里,你是被选中的人,天命之子。”
这段足以让星海议会所有代表热血沸腾或者顶礼膜拜的真相陈述,在废弃的观测站里彻底讲完。
可惊愕的倒抽冷气声并未响起,也没有所谓肩负起宇宙命运的沉重觉悟。
朔远维持着双手撑着桌沿的姿势,微微歪了歪头。
“所以呢?那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年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的执政官。
“我不关心谁被选中,我刚才问的是你要拿她的晶体跟我做什么交易。”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洛雯并没有生气。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家伙的脑袋里装不进除了那个人以外的任何东西。
“其实很简单。”
“我不需要你去冲锋陷阵或者去统御那些上传完成的数据。”
执政官说出了最后的条件。
“我只需要你继续去做你曾经做的工作。”
“把你还没整理完的宇宙文明碎片一条不落地记录下来,把残缺的数据拼凑完整。”
“你只要答应我,你会把所有的档案跟文明卷宗收集完毕,核对清楚。”
洛雯将左手摊开。
“作为交换,这块晶体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