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谁死了?
林子轩神情空白。
他盯着长姐苍白的脸庞,过了整整三息,才勉强开口。
“长姐,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可是化神期大能,还是英杰榜魁首。”
“你当时不是也看到了吗?就算是面对魔君,她也不落下风。”
“朔离那种祸害遗千年的家伙,怎么会死?”
林子轩的双手向前探去,抓住了林会琦的长袖。
“是谁在胡说八道?是前线传回来的假情报,骗你的对不对?”
“她走的时候明明跟我说了,她去把魔尊打残,把你的道基抢回来!”
“她还让我在这里好好等她……”
面对弟弟不可置信的动作,林会琦并未抵抗。
她笔直地站在原地,任由林子轩将自己的袖摆揪得满是褶皱。
是啊,她也不敢相信。
那个能一直创造奇迹的家伙……
但她是林家的林会琦,大劫突至,她不能逃避,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子轩,不是假情报。”
她干涩启唇。
“根据聂予黎提供的信息,魔尊苍梧夺舍散修肉身,在白玉城的散修营地附近……朔离中了【无生】。”
林子轩拉在布料上的手指一软,他瞪大眼睛。
“无、无生——”
林会琦说完那番艰难的话后,反手拽住林子轩的衣襟,将脱力的弟弟硬生生提了起来。
“子轩,云断山那边的传送阵出了状况,父亲出了状况,家族人手短缺,我无法离开主家……”
“……”
“……”
“……”
长姐的声音却好像逐渐远去。
林子轩脑中轰地响起一声巨响,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无生。
十死无生,不入轮回。
【“这种费命又不讨好的破事,你求我不就好了?”】
【“相信我。”】
那人的面容,那张满是不在乎的脸庞,在识海中疯狂闪现。
“不可能!”
林子轩狠狠甩开林会琦的手,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冲,赤脚踩在院子里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们都被骗了!”
“聂予黎也是个废物,怎么能在眼皮底下看她被杀?”
“我要去魔域,她肯定用了什么逃脱的法门!”
林子轩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失态过,崩溃的模样连路过的巡逻弟子都下意识顿住。
“砰。”
就在此时,一记冰冷的灵气手刀狠狠砸向林子轩的后颈。
林会琦立刻出手,她绝不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去送死。
可因为她的灵力不稳,林子轩只是被推了一个踉跄,狠狠摔出几步远。
他的额角重重撞上林家大堂的特制承重柱,磕破了一道豁口,鲜血顺着眼角流下。
剧烈的疼痛并未让他昏厥,反倒强行扯回了散落的理智。
青年趴在湿冷的地上,手指抠进了石板缝隙间。
【“刘少,你该不会喜欢被人欺负吧?”】
【“你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出个十几万上品灵石,这事咱就算翻篇了。”】
还没有翻篇。
他还没有告诉那个混蛋,自己并不是要和她争口舌之快,也不是什么被折服。
他就是不可理喻地心悦她。
就算倾家荡产,只要朔离能笑着收下,他自会心甘情愿地给出一切。
可是这些话,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了。
那个他暗自咬牙切齿念了无数遍的混蛋,成了虚无飘渺的空花。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两滴温热的眼泪从红透的眼眶中流出,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溅开。
“为什么啊?!”
林子轩双手撑着地面,声音被哭腔撕扯得支离破碎。
“都是我的错,为什么她要来管我?她非要说什么交给她了……”
“明明死的应该是我,是我这个废物!”
额头磕破的伤口流下的血水混着温热的眼泪砸下,他哽咽着。
“就是因为我没用,长姐的道基才找不回来,林家才保不住!”
“我要去找她,把她找回来……”
不能让他继续发疯。
林会琦看着地上彻底失控的弟弟,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决绝。
她走上前,对着林子轩毫无防备的后颈,再次劈下。
“砰。”
又是一记手刀,精准地截断了林子轩的哭喊。
青年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后软绵绵地瘫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会琦看着倒在脚边的弟弟,喉管深处涌上一股控制不住的腥甜。
“咳咳……”
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失去【凝】后,道基的残破如同无底洞,时刻吞噬着她的生机。
暗红色的浊血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少年带着笑意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毫不客气地说着她们是朋友,大言不惭地索要着好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连一点灰都没有留下。
“……你倒是洒脱。”
林会琦擦去嘴角的血迹,低声自语。
她弯下腰,将昏迷的林子轩拽起,一条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将弟弟搭上自己的背。
林会琦咬紧牙关,强行催动气海中仅剩的灵力,稳住身形。
她背着林子轩,一步一步向着林家中心大殿走去。
此时的云泽城,早已陷入彻底的混乱。
天空中血月隐去,连通魔域的传送阵在一日之间尽数崩塌,切断了所有的退路与援军。
哀嚎与法器碰撞的轰鸣从城墙方向不断传来。
“大小姐!”
一名浑身是血的林家执法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主道。
“大小姐,家主他在南面防线,重伤不愈……”
林会琦的脚步顿住,背上的重量变得犹如千钧巨石。
“大长老和三长老也在掩护撤退时引爆元婴……没了。”
弟子泣不成声。
“现在外面的散修开始洗劫商铺,城内乱作一团,林家大半精锐皆陨。”
“大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林家塌了。
家主战死,长老陨落,只剩下本源亏空的大小姐和昏迷不醒的二少。
“……”
林会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绝不能退。
她是林家的林会琦,即使难过,即使痛苦,即使绝望——
也决不能退。
“传我口令,敲响林家青铜钟。”
女修睁开眼,一字一句。
“今日起,我任林家家主。”
“立刻收缩防线,放弃外城商铺,将残存战力集中于本家法阵内。”
“凡趁乱劫掠者、动摇军心者、畏战后退者——杀无赦。”
指令清晰且冷酷。
弟子抬起头,对上那对决绝的眸子,身体猛地一震。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向着钟楼的方向狂奔。
“当——当——!”
沉重的青铜钟声在混乱的云泽城上空回荡,是林家战至最后一人的宣告。
林会琦背着弟弟,毅然决然地走入大殿。
这一背,便是几十年。
……
几十年间,东洲的天换了颜色。
世家洗牌,宗门衰败,散修搅乱局势。
林会琦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硬生生地用剑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亲自带队剿灭叛乱的分支,用铁血手腕镇压试图染指东洲商路的其他势力。
每天休整一个时辰,剩下的时候都在处理成山的卷宗,还要抽出本就不多的灵力去压制道基的崩溃。
原本摇摇欲坠的大厦,被林会琦硬生生用命撑住了。
几十年的清洗和苦心经营下,林家的境况缓慢好转,重新在东洲站稳了脚跟。
而在这几十年中,林子轩则将自己彻底关进密室。
不见任何人,不听任何事。
直到某一天,密室的门打开,林子轩走了出来。
原先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锐利的丹凤眼里满是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按时修行,按时去演武场挥剑,只是不再与人说话。
林家的下人们松了一口气,以为二少爷终于走出了阴霾。
直到那天。
初秋的夜晚,寒风凛冽。
林家后山的一处隐蔽山洞,幽紫色的光芒将石壁照得通明。
“轰!”
林会琦一剑劈开石门,冷厉的灵力灌入山洞。
地面上,是用高阶星辰砂勾勒出的巨大繁复阵图。
阵眼的中心,林子轩盘腿而坐。
他握着的短匕已经割开了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被下方的阵法吸收。
“林子轩!”
林会琦大步走上前,剑鞘砸向阵法的核心节点。
“咔嚓”一声,阵纹断裂,幽紫色的光芒瞬间黯淡。
林子轩抬起头,往日里布满死气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长姐,你干什么?!你不能——”
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护被破坏的阵纹。
“啪!”
林会琦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直接将林子轩扇倒在石板上。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女修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我耗了三十年心血才让林家苟延残喘站在这,你现在背着我,要做这自暴自弃的事?”
“你想把道基抽给我?你想寻死?”
林子轩捂着肿胀的脸颊,从地上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碎裂的星辰砂。
“林家已经好起来了,不需要我了。”
他语调平淡。
“长姐,你的道基是漏洞,总要有人去补。”
“我活着也是个废人,不如把本源交给你,我还得个清净。”
“你觉得死就是清净了?”
林会琦皱着眉,一把揪住林子轩的领口。
“你有没有想过留下的人!”
“当初朔离为了救你——”
“别提她!”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林子轩无所谓的伪装彻底崩溃。
他推开林会琦,像只受惊的兽类般后退。
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决裂。
“……是啊,就是我。”
他低低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混蛋就是被我害死的。”
“要不是因为我没用,保不住你的道基,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魔域去跟别人抢东西?”
“是我让她去的……是我害死了她!”
“我总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总是不如他人,现在连朔离都——”
林子轩呜咽一声,彻底崩溃。
眼角的泪水不争气的流,曾经骄傲的世家公子做派荡然无存。
“连她都被我害了!”
“姐,我好痛苦——”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愣在对面的人。
“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她满身是血。”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直接抹脖子献祭了,不就全解决了吗!”
“我为什么非要见她一面,为什么非要多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话?!”
“我活着好难受,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林子轩哭喊着。
“能不能让我别去想了。”
“我拖累了林家,拖累了你,还把她给害死了——”
“姐,我好难受,好难受啊,我一想到这些东西我就好难受,你就让我做点事吧,行吗?”
“我不想再拖累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