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端起碗，将碗底的最后一点暖粥喝尽，放下空碗的动作极其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李秀坐在沙发上，背脊微微放松。
窗外喧嚣市声入耳，此刻再听，竟也化作了尘世独有的、舒缓心神的背景音。
凡尘烟火，至简，至醇。
这一方小小的客厅，成了整个宇宙中最舒适安宁的所在。
他微微阖眼，感受着那稀薄却真实存在的尘埃在斜阳中漂浮的模样，每一粒都仿佛蕴含着生活的轨迹。
脚边的李圆圆蹭够了裤腿，心满意足地在地毯上摊开肥硕的肚皮，喉咙里持续发出催眠的咕噜声。
厨房传来小乐打开冰箱寻找零食的窸窣声。
“哥，薯片！这个新口味超赞！番茄辣牛油锅风味！他们说是新品！”
小乐献宝似的举着一大包花花绿绿的膨化食品跑回来，包装袋窸窣作响。
李秀睁开眼睛，看着妹妹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激动红晕，接了过来。
“好。”
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弛。
薯片被拆开，浓烈又有些怪异的人工香气混合着香精的味道弥漫开来。
咔嚓一声，是妹妹自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又一声咔嚓，是李秀跟着尝了一下。
咸、辣、奇特的酸甜混合着油炸的焦香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种工业化的、强烈直接的刺激感。
小乐盘腿坐在地板上，挨着李秀的脚边，一边咔擦咔擦嚼着薯片，一边连珠炮似地问：
“哥，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啊？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都怕你被卖去黑煤窑了！”
“在国外打工，很普通的活。”
李秀避重就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指尖一点薯片碎屑。
“那肯定很辛苦吧？你看你都瘦了！”
小乐伸手想捏捏李秀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觉得哥哥的气质似乎不允许这种过于亲昵的动作，转而拿起一块薯片塞进他手里。
“多吃点！多吃点补补！”
“嗯。不辛苦。”
李秀看着她的小动作，心底柔软。
辛苦？在万魔窟底爬出来的时候，在异域战场上被神念锁定的时候，在时间乱流中飘荡的时候……那些才是辛苦。
“那你肯定去过很多国家吧？见过好多好玩的！快给我讲讲！”
小乐的眼睛充满好奇的星光。
“欧洲？北美？还是非洲？听说那边现在有AI管理的超级城市了？”
李秀顿了顿，在浩如烟海的宇宙旅途中努力搜寻着能对应“地球国家”的记忆碎片，却只留下一片空白和恒古星河的冰冷。
“在……一个信息不太发达的地方。风景……很原始，很辽阔。”
“原始？那肯定没网吧？天呐！”
小乐发出夸张的惊叹，同情地看着李秀。
“哥你憋坏了吧？我跟你说现在国内可不一样了，网速快得飞起，VR直播都快普及了！你想玩游戏不？我那儿有最新款的游戏机，就是有点贵，我借朋友的钱买的，还没还清……”
她的声音逐渐小下去，脸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的窘迫。
“慢慢来。”
他没有追问缘由，只吐出三个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笃定力量。
“嗯！”
小乐用力点头，仿佛得到了某种承诺。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
“对了哥！你看我现在做主播了！超辛苦，但是也超好玩的！”
她指着墙角的直播设备。
“就在这客厅！粉丝叫我‘快乐小乐’！虽然现在还只是个十八线小主播，但我相信只要努力，总有一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直播规划，说着那些搞笑的主意，说着粉丝们送的虚拟礼物，说起同行间的竞争，说起某次差点翻车的尴尬场面……声音里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焦虑和一点点的梦想。
李秀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嗯”一声，目光温和地落在妹妹生动活泼的脸庞上，落在她比划的手势上。
窗外的都市华灯初上，霓虹灯的色彩透过没拉紧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楼下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和孩童追逐的笑闹。
他听着妹妹讲述着对他而言同样陌生却生动无比的“现代江湖”，听着直播间里的刀光剑影（弹幕骂战）、快意恩仇（热门打赏）、人情冷暖（同行竞争）。
一切都那么渺小，却又是如此鲜活真切的生命脉动。
“哥，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吃的是什么吗？”
小乐说得口干舌燥，灌了半杯柠檬水，眼睛放光地看着他。
李秀等着下文。
“不是龙肝凤髓，也不是什么米其林大餐，”
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是巷子口张大爷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张记红烧牛肉面！加双份牛肉，再卧个溏心蛋！那汤头，啧啧……香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可惜上次直播完太晚去，卖光了，害我对着空锅嚎了半天……”
她脸上露出无比遗憾和向往的神情。
红烧牛肉面？李秀的脑海中，瞬间能推演出宇宙中无数种比这更复杂、更珍稀的灵兽烹饪食谱。
但奇怪的是，此刻妹妹描述中那“能把舌头吞下去”的平凡面汤，竟比那些食谱更加清晰地勾动了他胃口的渴望——那是属于人间的、热气腾腾的、混杂着香料和市井味道的渴望。
“明天，”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去吃。加三份牛肉。”
小乐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
“真的？！哥你太好啦！你付钱！不许赖账！我要拍照发朋友圈！馋死他们！”
她开心得手舞足蹈。
李秀看着妹妹闪闪发亮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浩瀚星河中最温暖的星辰。
他微微颔首。
“好。我付钱。”
他靠在老旧但厚实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指尖残留着薯片的油腻感，脚边是沉睡的猫。
耳畔是妹妹计划着明天要吃多少牛肉的叽叽喳喳。
窗外霓虹流转，俗世的喧嚣穿透墙壁。
在这个灵气稀薄如尘埃、规则简陋如沙堡的世界角落，李秀第一次感到，自己那身通天彻地的修为，远不及此刻妹妹眼中一碗红烧牛肉面带来的满足，更值得他花费力气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