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巷薛家。
薛蟠不在家,薛姨妈做什么都懒懒的。
娘家那边,她已经绝了回去的路,唯一能走动的姐姐,又因为犯的错太多,被贾家赶到了家庙。
薛姨妈从没想过去家庙看望那位姐姐。
她无力救她。
而且姐姐把凤丫头得罪的太狠,薛家如今的靠山偏偏又是凤丫头。
“妈,哥哥有信来了。”
薛宝钗从外进来的时候,声音里满是欢喜。
“快快……”
本来半歪的薛姨妈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你哥哥说了什么?他在那边可安顿好了?还有英莲听不听话?她娘封氏有没倚老卖老啊?”
“妈,您想多了。”
薛宝钗一边从撕开的信封里抽出信纸,一边道:“上次于掌柜不是来信说,封姨用她的刺绣手艺,结交了那边的守备夫人,哥哥因为守备夫人打了招呼,可以每天晚上回家了吗?”
这就很好了。
晚上回家,可以改善一下伙食。
睡的也能好些。
要不然,天天扛木头造船,身体都得累垮。
“你知道什么?就是因为封氏为你哥哥做了这件大事,说不得就得骄傲起来。”
薛姨妈为儿子庆幸的同时,也特别担心人家母女两个一条心,欺负她儿子,“偏我们又不在身边,你哥哥举目无亲的。”
说话间,她已经就着女儿的手,看起信来。
信上的字娟秀工整,一看就知道是儿媳妇甄英莲写的,她儿子只在后面的落款上,添上个名字。
薛姨妈想念儿子,对着丑丑的‘薛蟠’二字,忍不住红了眼圈。
“妈~~”
薛宝钗指着信上的一段字,却惊喜的叫了起来,“嫂子有孕了。”
什么?
“哪呢?”
“您看~”
薛姨妈忙顺着女儿的手去瞅信。
果然,她认识儿媳有孕三月有余……
啊啊啊,三个多月?
那就是还在家的时候就怀上了?
“我的老天爷~”
薛姨妈放下心的同时,又庆幸无比。
最危险的前三个月,儿媳妇有一半是奔波在路上。
老天爷保佑,孩子没在半道上出岔子。
同时,薛姨妈对这三个月也非常满意。
虽然也派了奴才跟着服侍,可是离了家,她儿子又是被流放的,白天要干苦役,晚上回家大概也没什么精力作妖。
这孩子若是在路上,或者到了流放地才怀上,她还得仔细观察呢。
但现在,百分百是她儿子的种啊!
“我们薛家有后了。”
薛姨妈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拜谢天地,“快,准备香烛纸钱,我们回老宅,给祖宗和你爹报喜。”
“嗯!”
薛宝钗也特别高兴。
她期待嫂子肚里的孩子像嫂子,像父亲或者她,可千万不要再像哥哥了。
母女两个回老宅给祖宗和去世的薛老爷报过喜后,就一起坐马车到了宁荣街。
甄英莲还有一封信是给尤本芳的。
本来她完全可以写信直接到宁国府,可是薛宝钗不想错失到贾家的机会,特意请她写信到家,然后她来转交。
于是,没多久,尤本芳就从薛宝钗的手上拿到了甄英莲写给她的信。
“嫂子怀了小宝宝。”
薛宝钗笑意盈盈的,“难得的是一路平安顺遂。”
“是个好孩子。”
看到英莲在信中说,她直到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尤本芳也为她庆幸的很。
红楼里英莲的命特别苦。
被夏金桂磋磨,被薛蟠打,饱受虐待。
在高鹗的续书中,薛蟠出狱后,香菱被扶正,但最终难产而死,其父甄士隐接她归入太虚幻境。
很多研究红学的学者都认为续本与原着并不契合,但不管是不是契合,她在薄命司是真的。
如今……
尤本芳看到她在信中说,一次能吃半只鸡,就忍不住的笑,“知道爹娘在难中,就乖乖巧巧的。”
“是呢。”
宝钗要当姑姑了。
看到尤本芳这般真心的为嫂子高兴,她也很高兴,“托了大奶奶的福,早早的替嫂子找着了家人,她心情好,身体也好。”
因对嫂子的‘家人’有过期许,她妈那段时间对嫂子也极好。
“……这是他们自己的福气。”
尤本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英莲的身体并不是多么强健,她这又是头一胎……”
后面的话,对着薛宝钗,她突然又说不下去了。
薛宝钗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姑娘。
“嗯,妈说回头写信,让哥哥对嫂子好些。”
薛宝钗的脸上微有些红。
她知道尤本芳的未竟之言是什么意思。
她妈絮絮叨叨的,压根就没管她是未出阁的姑娘。
什么要早派稳婆,什么嫂子不能吃太多,然后又反悔,说还得多吃,要不然孩子出来以后身体不好等等。
然后又跟她说,待她嫁人了,怀了身孕,得注意饮食,不能胡吃海塞,这孩子大了,不好生产等等……
薛宝钗很无奈。
妈是亲妈,但许多时候,真是不管她多大,能不能承受啊!
“……薛姨妈是个疼儿媳妇的。”
尤本芳看她的样子,只能恭维一句,“宝姑娘稍待,我给英莲写封信,回头你们寄的时候,帮我也一起寄了。”
“来的时候,妈正跟我说这事呢。”
薛宝钗略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的信走的都是商路,可惜最近都没有到威海卫的商队,大奶奶若是方便,您看,能不能帮忙走一下军中通道?”
“……可以呀!”
尤本芳只微一犹豫就点头了。
她这边走军中通道,无形中也等于给英莲撑腰了。
“那我明儿寄信,你们最迟明早把信送来。”
“多谢大奶奶!”
薛宝钗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一礼。
“客气什么?”
尤本芳虽然不喜这姑娘太过工于心计,但也不得不承认,跟她相处,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不管是从英莲这里叙,还是从凤丫头那里叙,你也跟我妹妹差不多呢。”
她早已改变了许多。
不管林如海是不是还如红楼里一样早逝,林妹妹都再不是薛家母女能欺负的人了。
宝玉就在那里,薛家想争……
其实若不是他们血缘太近,尤本芳是不在意她们争的。
反正这里的林妹妹没有和宝玉日夜相对,没有孤苦零丁的只有宝玉关注她,她也只能在宝玉身上得到一点慰藉。
“对了,姨妈这一会是不是在你表姐那?”
“是!”
宝钗点头,“表姐的身子重了,我妈最近常常惦记,这一会大概也在跟表姐说我嫂子有了身孕的事。”
她感觉因为嫂子有了身孕,尤大奶奶对她都亲善了许多。
宝钗挺无奈的。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要沾英莲的光。
虽说并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但最开始的时候,她是她哥哥买的呀!
“可不是,算时间,就在这几天了。”
尤本芳也惦记,干脆站起来道:“正好,我这一会也没事,一起过去看看吧!”
“好啊!”
薛宝钗全程保持微笑。
没有了王家,哥哥又被流放,如今的薛家太需要贾家了。
而且因为哥哥被流放,成了犯人,她小选进宫的事,也完全没可能了。
上一次,表姐元春给贾家人打赏,林妹妹和云妹妹都有,但薛家大概因为无人提过,什么都没有。
宝钗挺无奈的。
表姐明明知道,薛家进了京,还曾借住过贾家。
可是……,亲戚们都有,就她家没有,也挺没意思的。
她妈也因为这事,在家里唉声叹气了好几天。
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老太太等人进宫,除非表姐亲问,大概谁都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薛家。
其实在她们进宫之前,宝钗有跟薛姨妈说过,请老太太代送一千两银子进去。
奈何她妈舍不得。
死活跟她商量,拿五百两算了。
但薛家豪富,在亲戚中是众所周知的。只送五百两,只怕老太太都觉得,她们在看轻娘娘,不乐意带。
或者就算带了,表姐看这五百两,也觉得薛家在打她的脸。
于是薛宝钗就只能说,那就不送了。
然后她妈就真的乐意不送了。
但听到贾家人人有赏,背着她,她唉声叹气,对着她,却又道那点赏,压根就不值一千两银子。
薛宝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值,只知道,错过这事,薛家和贾家能维护的只有两条线,一个在凤表姐处,一个因着嫂子,在尤大奶奶处。
尤本芳不知薛家母女的事,她带着薛宝钗往王熙凤院子去的时候,王熙凤还正在平儿的相扶下,和薛姨妈在园子里,慢慢走着。
到底也是亲姑妈,难得的还跟她说,孩子重要,她自己也重要,吃东西要注意,不能把孩子养的过大,到时候生产艰难。
多少高门大户的女子,都倒在生产的这道坎上。
王熙凤虽然期待肚子里的孩子,但临到生产,她也是害怕的。
她亲婆婆是生贾琏的时候过世的。
虽然也是因为大伯贾瑚落水早夭,她一时受不住才难产去世,可难产就是难产。
生贾琏的时候,都是第二胎了。
大家都说,第一胎难生,第二胎好生的。
还有东府的大伯娘,也是因为生四妹妹惜春过世的。
虽然那时,主要是因为她的年纪过大了。
但有她们两个例子在前,王熙凤就不能不怕。
老太太和婆婆那里不要她立规矩了,家事不用她管了,她也按着稳婆的交待,多多走动。
“这样说,我得恭喜姑妈了。”
王熙凤一边扶着肚子,一边也为英莲高兴。
有了孩子,她在薛家算是立住了。
若是能三年抱俩,回京的时候,是一家四口的回来,哪怕嘴碎的姑妈,大概也会把她供着。
此时王熙凤完全不知道,她姑妈为了薛家的血统纯正,其实不乐意英莲再在那边怀孕。
“同喜同喜!”
薛姨妈笑得特别慈爱,“你也是孩子的表姑妈呢。”
她看着王熙凤的肚子,特别希望里面是个女儿,她家的是儿子,回头他们可以亲上作亲。
“可不是!”
王熙凤不知她打的主意,笑着道:“辈份马上就上来了。”
姑侄两个一边说着话,一边闲逛着,却没料林之孝的表弟,叶大栓的媳妇也被迎春革了差事,她远远看到王熙凤,就马上哭喊着过来了。
“二奶奶,二奶奶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王熙凤一惊,忙往后退了一步。
“叶家的,你这是做什么?”
平儿护在王熙凤身前,厉声道:“冲撞了二奶奶,你担待得起吗?”
“没敢冲撞二奶奶呀!”
叶大栓的媳妇原在针线房做个小头头。
夫妻两个的日子好不容易起来了,却没想,一下子全都被开革了。
“二奶奶,平儿姑娘,我家大栓就算做错了事,可该罚的也都被罚过了,我平日也兢兢业业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得罪了二姑娘?要一起被开革回庄子呀?”
她是给自己和孩子多做了两身衣裳,但大家不都这么干吗?
二姑娘不愿意,她补上银子还不成吗?
回庄子还有活路吗?
要被亲戚朋友和庄子上的人笑死了。
他们还有什么脸?
“求二奶奶看在林管家的面上,看在我们夫妻老实本份的面上,跟二姑娘说说情,就让我们留在府上吧!”
王熙凤:“……”
她早从平儿这里知道迎春两天在发作人。
不仅叶家夫妻,还有跟林之孝有关系的好几个。
显然是林之孝得罪了她。
王熙凤挺高兴这个曾经针戳都不叫的小姑子,能跨出这样的一步来。
她不想叫停,哪怕林之孝家的已经到她那里,求她帮忙说情了。
王熙凤也只说先看看。
她怕叫停后,迎春才挺直的腰板又要弯下去,又回到以前二木头的样子。
真要那样,东府的尤大嫂子和三妹妹她们只怕都要对她有意见了。
“如今管家是二妹妹。”
王熙凤看着涕泪横流的妇人,道:“叶大栓和你,也确实都做错了事。”
针线房里的一些布料对不上。
虽然数字少的几不可查,但少了就是少了。
追究责任的时候,其他人都洗脱了嫌疑,就这叶家的解释不清,这怪得谁来?
“打发你们到庄子上,已经是看在你们错不大的份上了。再闹……,二妹妹最近的脾气不太好,你可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