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陆凡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了一间位于市中心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与黎家老宅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
“喝茶还是咖啡？”一个齐肩短发穿着裙子的女人从里间走出来，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是黎晓雯。
“咖啡，谢谢。”
黎晓雯:“口味变了？愣着干什么坐。”
陆凡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看似随意，实则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你认得我？”
“当然，黎叔经常向我提起你，他只是担心你，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事，心里难免会有郁结。”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你不必有压力，我们就当是朋友聊天。”
陆凡端起咖啡，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杯壁：“我没什么好聊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照顾妻子和孩子。”
“是吗？”黎曼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的眼底，“可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仇恨、迷茫、还有……恐惧。林先生，你在怕什么？”
陆凡的身体瞬间绷紧，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黎曼没有退缩，反而继续说道，“我听说你在内地经历了很多，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还差点丢了性命。这些事，真的能轻易过去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凡刻意尘封的记忆。他想起资料上杨漪和林超成的过往。想起杨漪偶尔在睡梦中的低语。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一阵烦躁。
“如果你只是想打探我的过去，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他起身就走。
“林先生，你真的放下了吗？”
陆凡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那是他练了无数次的、属于林超成的阴鸷与狠戾，每一寸肌肉都绷成蓄势待发的弓。
“黎小姐，好奇心太重，会死得很快。”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了冰般的寒意。
“我只是担心黎叔。”黎晓雯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温和，“他年纪大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黎叔永远是你的后盾。”
陆凡没有应声，推门而出。
走廊的冷风吹在脸上，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黎晓雯一句话，就能戳中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林超成的，可灵魂，是陆凡的。
他越来越像林超成了——像到连他自己，偶尔都会恍惚。
回到黎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杨漪正坐在地毯上，陪着丫丫搭积木。嘉嘉躺在婴儿车里，睡得安稳，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画面安静得不像话，像一场随时会碎掉的梦。
杨漪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陆凡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比早上出门时沉了许多。冷、硬、带着不易察觉的阴郁，像极了真正的林超成。
她的心，莫名一紧。
“回来了。”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悄悄将手搭在了丫丫的肩上，下意识护住孩子。
陆凡“嗯”了一声，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动作随意又带着几分戾气。他走到婴儿车旁，低头看着里面熟睡的孩子，眼神复杂。
嘉嘉的眉眼，确实像林超成。
也像此刻这张脸。
“黎叔的侄女，说了什么？”杨漪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问。
“没什么。”陆凡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锐利，“只是问我，心里恨不恨。问我，是不是真的安心过日子。”
杨漪指尖微顿。
果然，还是试探。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都过去了。”陆凡走近一步，压迫感极强，“阿漪，你说……仇恨真的能过去吗？”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逼人的认真。
杨漪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有林超成的痛苦，有陆凡的迷茫，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埋已久的黑暗。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陆凡不是在模仿林超成。
他正在变成林超成。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是安稳。”
“安稳？”陆凡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像极了林超成惯有的嘲讽，“在我们这种人身边，怎么可能有安稳？”
杨漪猛地抬头看他。
这句话，林超成曾经在渔船里，也对她说过。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眼神。
她心口猛地一抽，后退半步，撞在了茶几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陆凡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她，动作自然又急切，完全是陆凡的本能。可手伸到一半，他又硬生生顿住，改成了林超成式的、冷淡的皱眉。
“小心点。”
短短三个字，刚硬、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杨漪看着他收回的手，心口莫名空了一块。
她分不清，刚才伸手的是陆凡，还是林超成。
也分不清，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到底是谁。
入夜，主卧。
两人依旧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背对背躺着。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杨漪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凡今晚的模样——眼神、语气、动作、甚至那声冷笑，都和记忆里的林超成重合。
她怕。
怕陆凡越演越真，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是谁。
怕她对着这张脸，恨不起来，也爱不下去。
更怕这场卧底，到最后所有人都万劫不复。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陆凡翻过身，从背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她的发顶，柔软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知道她没睡。
他也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对劲。
模仿林超成的时间越久，那些狠戾、多疑、占有欲，就越不像演的。有时候看着杨漪护着孩子的模样，他甚至会生出一种想把她牢牢锁在身边的冲动。
那不是陆凡的感情。
可也不全是林超成的。
是他在黑暗里走得太久，被这张脸、这段身份、这个女人，一同拖进了深渊。
他是警察，是卧底，心中有任务，有底线。
可童年那枪留下的阴影，对利益的隐秘贪念，对杨漪不受控制的心动，三者缠在一起，早已让他在黑白边缘，越陷越深。
“杨漪。”他忽然轻声开口。
杨漪身体一僵。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越来越像他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
“像到……我有时候会害怕。”
陆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说，我是陆凡，不是林超成。
想说，我不会伤害你。
想说，我对你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林超成式的、低沉而危险的语调：
“怕我？”
“你应该怕。”
“在这香港，在黎叔身边，在我身边……不怕的人，都死了。”
杨漪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怕的从不是危险。
她怕的是——
有一天，她会分不清自己爱的是谁。
怕陆凡彻底消失，只剩下林超成。
怕她亲手把一个本该站在阳光里的人，拖进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