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科研组的结论是血液因子促进组织再生。我们乐观地认为这是一项突破。“
他转过身来面对莎拉。
“七个月后，同样的机制在野外变异猿类身上产生了脑皮层突触的靶向增殖。
愈合速度加快了百分之三十，然后它们拥有了接近人类的脑容量。“
莎拉站在台面旁边，双手握着数据页的下缘。
“波波夫同志，还有一件事。第二批和第三批样本之间的时间间隔是三个月。
三个月内，神经发育调控片段的表达量翻了四倍。这个速度如果持续下去……“
她没说完。
波波夫替她说完。
“半年之内，它们的脑部发育水平会超过人类。“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阵。
培养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恒温循环泵在小声工作。
波波夫把红笔放回笔槽里，转身走到实验台另一边。
台面上放着两个密封罐，罐子里是福尔马林固定的完整器官标本。
左边那个罐子里是一头变异狼的大脑，半年前取的。
右边那个罐子里是一头变异猿的大脑，五天前取的。
他把两个罐子拎起来并排放在光源底下。
左边那个，脑组织表面光滑，沟回浅，大体结构跟普通狼脑没有本质区别。
右边那个，脑组织表面沟壑密集，额叶区域膨大明显，小脑和脑干的比例也出现了偏移。
跟人类的脑结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处。
波波夫盯着右边那个罐子看了很久。
“人血致伤，愈合，基因整合，脑部扩增。“
他慢慢说出这几个词，像在拼一块不完整的拼图。
“整个过程发生在七个月里。如果是人类受了重伤，七个月可能刚好够骨折愈合。
一个婴儿从出生到简单发声，需要一年以上。“
他把两个罐子放回原位，走到水槽边上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他冲了很久，关掉水阀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们的知识体系是建立在人类自身进化时间尺度上的。“
他对着莎拉说，水珠从他指缝滴下来。
“几百年来，我们认为智慧的演化需要以万年为单位。
我们假设这个星球的任何生物要想追上人类的认知水平，至少要经历同样长度的筛选和突变。“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七个月！“
莎拉把数据页夹进文件夹里。
“那下一步怎么办？要把这个结果报上去吗？“
“报。“
波波夫说，
“现在就报，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拿上所有数据，带一份复制样本，去找科罗廖夫。
别在走廊里说，当面递。“
莎拉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样本和数据册。
波波夫回到显微镜前坐下，重新把眼睛凑到目镜上。
视野里的细胞还在分裂。
一个刚完成分裂的细胞正把两套染色体往两边扯，纺锤丝绷得笔直。
他看了几秒钟，把显微镜关掉了。
当天下午三点，科罗廖夫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沓新文件。
他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翻回第一页把基因整合通路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压在手底下。
奥列格坐在对面。
“医疗组的新结论？“
科罗廖夫点头。
“怎么说？“
科罗廖夫把文件推过去。
“你自己看。结论在最后一页。“
奥列格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半分钟，把文件合上推回来。
“波波夫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
“他怎么说？“
科罗廖夫靠在椅背上。
“他说，如果我们现有的进化理论是正确的，这件事就不可能发生。
但它发生了。
所以要么我们的理论是错的，要么我们漏掉了某个关键变量。“
奥列格沉默了片刻。
“你跟勃列日同志汇报吗？“
“明天早上的例会。“
科罗廖夫把文件收进铁皮柜，锁好。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的时候，手指在钥匙串上停了一瞬间。
“奥列格，你觉得……
如果它们再过半年，会比我们现在强多少？“
奥列格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转过身来，门在他背后半开半合。
“半年之前，我们在外面拓荒。半年之后，我们缩在地堡里看它们筑墙。“
他没再说下去，推门出去了。
科罗廖夫独自呆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通风管道里偶尔有风声灌进来，呜呜的，不像风声，像什么别的东西在远处低鸣。
第二天早上的例会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勃列日走进指挥室的时候，科罗廖夫早已等候多时。
他面前摊着波波夫那份报告，旁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奥列格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搭着。
桌尾还有两个康斯坦丁不认识的面孔，看肩章级别不低。
勃列日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报告拿起来翻了一遍。
翻得不快，每页都看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左手边，抬头看着屋里的人。
“血弹生产线，今天起停掉。“
没有人接话。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了，连水花都没起。
勃列日接着说：
“生产线封存，原料入库，相关科研人员的核心数据归档加密。制作流程的纸质文件全部销毁。“
科罗廖夫点了点头。“库存的血弹怎么处理？“
“封存，禁止任何人取用。“
勃列日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既然已经基本确定，野兽的变异和血弹有关。
那我们就不能再给敌人送去任何弹药了”
彼得罗夫松开了交叉的手，往椅背上一靠。
“也就是说…我们以后外出不配血弹了。“
“是的。“勃列日说，
“以后外出的巡逻队只配普通弹。血弹从现在起从常规编制里撤掉。
跟所有外勤部队传达清楚：血弹不再作为制式装备发放。“
彼得罗夫没再说话。
他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纸，一条一条的写完念道：
“第一，常规巡逻次数减半。由每日两次改为每日一次。巡逻路线不超出穹顶五公里半径。“
“第二，空中侦察正常进行，但无人机飞行高度不得低于三百米。禁止低空盘旋。“
“第三，所有地面人员出勤必须双车编组，任何小队不得单车外出。
每车配备备用通讯设备，通讯频道每四小时更换一次密钥。“
他念完第三条，把纸搁下来。
“第四，从现在开始，穹顶所有外部通道进入三级戒备。
出入口每天早晚各核查一遍密封状态。闸门内部加装一道防爆隔断。
领导，您看这样可以吗？“
勃列日微微点点头，却没有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