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装进口袋，叫上小周，开车上了高速。
小周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封信边看边问：“林主任，这个王德福会不会是骗子？”
林念苏沉默了一下回应：“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小时后，他俩来到医院门口。
这个医院门脸不大，一共五层楼，白色的外墙，窗户都装着防盗网。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走得很慢，低着头，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影子。
林念苏下了车，走到传达室窗口。
“你好，我来看病人。王德福，三病区十二床。”
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翻了翻登记本说：
“探视时间过了。明天再来。”
“我卫健委的。”林念苏掏出工作证。
老头看了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说了几句，挂了，拉开门闩说：
“三楼。医生办公室等着。”
林念苏走进去，小周跟在后面。
一楼大厅很安静，挂号窗口关着，药房的灯也关着。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和霉味。
他们上了三楼，找到医生办公室。
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正在看手机。
他看见林念苏进来，站起来说：
“卫健委的？”
“对。林念苏，精神卫生法执行督查办公室。”
“我叫周建国，医务科主任。”
林念苏看着他问：“王德福在哪儿？”
“三病区十二床。”周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主任，您查他什么？”
“先看人。”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钥匙，领着他们穿过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
林念苏往里看了一眼，黑暗隆冬的，什么都看不清。
走到走廊尽头，周建国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一个病区。
三病区，十二床在靠窗的位置。
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脸朝墙，被子只盖到腰。
头发花白，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麻秆，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林念苏走到床边，弯下腰。
“王德福？”
那个人没动。
“王德福，我是林念苏。我收到你的信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他看着林念苏，嘴唇动了一下。
“林医生？”
“是我。”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医生，我没病。他们关了我半年。求求你，救救我。”
林念苏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说：
“王德福，你别怕。你把情况跟我说清楚，你怎么进来的？谁送你进来的？”
“我叫王德福，今年五十三岁。我是某某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半年前，我审理了一起涉黑案件。被告是当地的一个老板，姓周，叫周志强。他开赌场、放高利贷、暴力催收，还打死过人。证据确凿，我判了他十五年。”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声。
“判决书下来的第三天，派出所的人来了。说有人举报我有暴力倾向，要带我去做精神鉴定。鉴定做了不到二十分钟，结论就出来了，偏执型精神分裂，有暴力倾向，建议住院治疗。我老婆签的字，办的手续。我被关进来了。”
“你老婆？”
“对。我后来才知道，周志强的人找过她。给了她两百万，让她签字。她签了。”
“周志强在外面有关系。派出所、鉴定机构、这家医院，都有人。他花了一千万，要让我在里面关一辈子。因为他怕我出去以后，他的案子会重审。他的十五年刑期会变成无期，甚至死刑。”
林念苏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知道，这可是一位五十三岁的法官啊。
“王德福，你被打过？”
“打过。不配合就打。他们说我不吃药，不打针，关小黑屋。关了三天，不给饭，不给水。我扛不住了，吃了。吃了药人就迷糊了，醒过来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医生，我是法官。我判了别人十五年，我自己被人关了半年。我做错了什么？我判他十五年，是依法判的。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他请了最好的律师，二审维持原判。他不服，要找关系翻案。关系找不到，就把我送进来了。”
林念苏站起来，看着周建国问：
“他的病历呢？”
周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赶紧回应道：
“林主任，这个病人确实有精神病史。入院前就有，不是我们编的。”
“病历拿来。”
周建国站着没动。
“拿来。”
周建国转身走了。
过了十几分钟，拿了一个病历夹回来。
林念苏接过去，翻开。
诊断书、入院记录、病程记录、用药记录，装订整齐，格式规范，每一个栏目都填得满满的。但诊断依据那一栏，只写了一句话：“患者有被害妄想，认为被人陷害，情绪激动，有暴力倾向。”
没有量表评分，没有会诊记录，没有影像学检查。
只有一句话，一个签名，日期是半年前。
林念苏把病历合上，看着王德福说：
“王德福，我要带走这份病历，作为证据。”
“林医生，你能带我出去吗？”
“能。但不是现在。你要配合复核委员会的检查。他们说你没病，你就能出去。”
“我等不了。他们知道你们来了，会把我转走。会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
“不会。”
“会。他们之前就转过一次。我本来在另一家医院，法院来人调查，他们连夜把我转到了这里。病历也改了，名字都改了。他们想让我消失。”
周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赶紧上前一步解释道：
“林主任，您别听他胡说。他有被害妄想。”
林念苏看着他说：
“周主任，他有没有被害妄想，不是你说的算，要等复核委员会说了才算。如今法律改了，一个人说了不算。必须三个人，而且是三家不同医院的医生，独立审查。他们说有病，就有病。他们说没病，就没病。你说了不算。”
周建国没再说话。
林念苏转身走出病房。
小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本病历。
“林主任，我们怎么办？”
“找人。”
“找谁？”
“周志强。”
出了医院大门，林念苏上了车，拨了父亲的号码。
“爸，我在某某市。有一个法官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关了半年。他判了一个涉黑头目十五年，那个头目花钱把他送进来了。”
“法官叫什么？”
“王德福。某某市中级法院的。”
“他判的那个人呢？”
“周志强。在外省监狱服刑。”
“他是怎么把人送进来的？”
“花钱。派出所、鉴定机构、医院，都有人。一条龙。”
“念苏，你把王德福的案号、判决书文号、周志强的服刑监狱，都查清楚。我去找最高法。一个法官被关进精神病院，是司法系统的耻辱。”
“爸，王德福怎么办？”
“他想出来，就要配合复核。法律改了，程序要走。你不能直接把人带走，那是违法。”
“他怕被转移。”
“那就看着他，人盯人，你守在医院，一步别离开。他转你也转。他去哪儿你去哪儿。”
挂了电话，小周一脸疑惑的问：
“林主任，我们真守在这儿？”
“守。”
“守多久？”
“守到复核委员会来。”
他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
小周从车上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小周，你知道一个法官被关进精神病院，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法律不保护法官。”
“不。意味着法律保护不了任何人。法官能判别人，别人能关法官。谁权力大，谁说了算。并不是法律说了算，是钱说了算，是关系说了算。”
小周不说话了。
他们在医院门口站了一整夜。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病人们被赶出来放风。
他们穿着统一的病号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机器。
八点，复核委员会到了。
三名精神科医生，从省里来的，一男两女。
他们进了医院，直接去了三病区。
林念苏跟在后面。
周建国想拦，没拦住。
复核持续了三个小时。
三名医生独立审查，看病历，问诊，做量表。
林念苏在走廊里等着，小周站在他旁边。
“林主任，能过吗？”
“不知道。”
门开了，复核组组长走出来。
她摘下口罩，看着林念苏说：
“林主任，我们一致认定，王德福没有精神疾病。当年的诊断依据不足，且与临床症状不符。建议立即解除强制住院。”
“那最快多久能出来？”
“手续办完就能出来，最快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周建国说：“愣着干啥啊，办手续去。”
周建国站在那里，支支吾吾的说：
“林主任，这个病人……”
“办手续。”林念苏加重语气说。
周建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说了几句，挂了。
“家属不签字。”
“不需要家属签字。法律改了。强制住院必须经法院批准，解除强制住院也一样。不需要家属签字。”
周建国又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很长时间，声音很低。
林念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挂了电话，一脸无奈地说：
“手续办了。病人今天出院。”
林念苏走进病房，王德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林医生。”
“王德福，复核结果出来了。你没病。今天就能出院。”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王德福出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旧夹克，一条深色的裤子，一双布鞋。
他出了医院，站在门口，看着久违的天空说：
“半年了，终于出来了。”
林念苏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林医生，你说我能翻案吗？”
“能。”
“周志强还在监狱里。他的案子，我会重新审理。不是因为我被他关了半年，是因为他确实犯了罪。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他应该被判十五年，一天都不能少。”
林念苏接着安慰道：“王德福，你回家吧。你老婆……”
“她不是我老婆了。她签了字，把我送进来。两百万，买了半年的自由。我的自由不值两百万。”
林念苏没说话。
王德福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林医生，谢谢你。”
他转过身，继续走。消失在路灯下的街角。
林念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小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林主任，我们也回去吧。”
“你先回去。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监狱。”
他上了车，发动，驶向高速公路。
王德福回家了，周志强还在监狱里。
他要让他知道，王德福出来了。
他关了法官半年，法官出来了，他的案子要重审了。
十五年，一天都不会少。
手机震了。
顾清岚发来消息:“念苏，王德福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他回复:“没事。他出来了。”
“你呢？”
“我去监狱。”
“看谁？”
“周志强。王德福判的那个人。”
顾清岚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念苏，你小心。那个人能把法官送进精神病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半夜，林念苏到了监狱。
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一个狱警走过来，隔着铁门问：“您找谁？”
“周志强。某某市中级人民法院判的那个。”
“什么事？”
“告诉他，王德福出来了。他要重审了。”
狱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过了很久，狱警走回来回应他：
“他知道了，但是他说，林杰的儿子，你不该来。”
林念苏没接话，转身上了车。
父亲发来消息:“念苏，周志强的案子最高法已经关注了，重审程序下周启动。王德福的事，你盯着。他不能再进去。”
“爸，你放心，我会盯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