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带着辐射尘颗粒的绿色气雾,如同有生命的毒瘴,缓缓在破损的通道中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碎的玻璃碴,刺痛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肺叶深处。应急灯残存的光芒在这片浑浊的死亡帷幕后扭曲、晕开,将满地狼藉的金属碎片、扭曲管线和干涸的粘液污渍,映照得如同某种巨兽消化腔内的恐怖景象。
杰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断肋处的剧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击,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撞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必须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对抗疼痛和维持背上青岚长老的平衡上,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力不从心。领袖的角色如同沉重的枷锁,而他此刻更像一个濒临散架的载体,全靠意志力的钢筋在强行支撑。他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爆炸和坍塌物部分堵塞的反应炉通道入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那浓郁的绿雾,看清里面地狱般的景象。
小扳手单膝跪在通道入口边缘,手里拿着那个快没电的微型手电,光束在翻腾的气雾中吃力地切割出有限的视野。他的脸上扣着一个刚刚从旧医疗物资里翻出来的、滤芯状态未知的简易过滤面罩,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能见度太差了……大概五米外就看不清。地面有很多融化后又凝固的金属疙瘩,还有裂缝,里面在冒绿光……温度很高,我的靴底已经开始发软了。”他小心翼翼地用那根弯曲的金属杆探了探前方地面,金属杆尖端触碰处,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丝白烟。“腐蚀性很强,而且有高温残留。”
老鬼医的几根触手如同灵蛇般探入绿雾中,尖端裂开,露出复杂的感知器官,快速收集着数据。他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辐射水平:致死剂量,持续暴露超过十五分钟,以我们现有的防护(几乎没有),基因崩溃和器官衰竭的风险将急剧升高。环境温度:局部超过八十度。空气成分:高浓度腐蚀性酸性气雾、臭氧、未知碳氢化合物燃烧产物、以及……微量的、高活性墟化能量尘埃。”他顿了顿,“反应炉的能量波动依旧极不稳定,读数像发疯的心电图。那些寄生的生物质似乎还活着,并且在尝试修复或者……与反应炉进一步融合。我不确定我们进去后,会不会被它们当成新的‘养分’或者‘入侵者’。”
瑶光站在杰克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怀里的星辉祖骨碎片。碎片依旧沉寂,但在这片被强烈墟化残留和狂暴能量污染的环境里,她反而能更清晰地感觉到碎片内部那股微弱的、不屈的“守护”意志,如同冰层下潜流的热泉,虽然无法温暖周遭,却顽强地存在着,与她血脉深处那同样微弱的星辉共鸣隐隐呼应。这让她在恐惧和疲惫中,获得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支撑。她看着小扳手和老鬼医探测的结果,又看了看杰克船长紧绷的侧脸和额角的冷汗,心中充满了焦虑。青岚长老昏迷不醒,他们真的有能力从这样一个绝地中“盗取”能源吗?
莫掌柜缩在更后面的阴影里,身体依旧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过滤面罩后,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绿雾,仿佛里面随时会冲出比秽生体更可怕的东西。怀里的“起源之血”金属管贴着胸口皮肤,传来一阵阵不正常的温热,像是在提醒他那危险的诱惑。刚才决定下来的勇气,在真正面对这地狱入口时,又开始动摇。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尖叫着让他转身就跑,躲回相对“安全”的旧医疗室;另一个,则冰冷地提醒他,没有能源,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区别只是死在反应炉爆炸、辐射病,还是变成外面游荡的怪物。青岚长老昏迷前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时不时会闪过他的脑海,像一根刺,扎在他恐惧的软肉上。
“我们需要什么规格的能源?”杰克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也压下了莫掌柜内心的嘈杂。他看向老鬼医。
老鬼医用触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能量接口示意图,那是他从星穹之舟应急接口处扫描分析得到的。“标准高纯度晶态能量块,或者能提供稳定直流输出、电压在3000-5000伏、功率不低于20千瓦的临时供能装置。持续时间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初步激活飞船的底层日志和核心导航模块,进行数据读取和坐标确认。”
“晶态能量块别想了。”小扳手闷声道,“反应炉旁边的仓库也许有,但肯定在爆炸核心区,现在去挖等于自杀。临时供能装置……”他看向自己几乎空空如也的工具包,又看向周围满地废墟,“……我们需要电容、变压器、稳压器、高负荷导线,还有最关键的——一个能提供足够初始能量的‘火花’。”
他的目光,和老鬼医、杰克一样,投向了绿雾深处,那传来不稳定嗡鸣和诡异咕嘟声的方向。
反应炉本身,就是那个最危险、也最可能的“火花”来源——如果能安全地从中“引出”一丝能量,并加以转化和控制的话。
“怎么做?”杰克言简意赅。
小扳手和老鬼医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机师和“生物工程师”的思维在危急关头高速碰撞。
“反应炉的主能量输出管道肯定毁了,而且被寄生体覆盖,碰不得。”小扳手语速很快,“但任何大型反应炉都有备用的、相对独立的紧急泄压和安全监测线路。这些线路通常负载较低,有独立的绝缘和过载保护,可能还有残存的完整性……如果我们能找到一条这样的线路断口,或许能像‘搭线’一样,从中窃取一小部分溢出的能量。”
“风险极高。”老鬼医补充,“首先,我们得在高温、高辐射、强腐蚀的环境下找到那样一条线路。其次,线路中流动的能量极不稳定,充满尖峰和浪涌,直接接入我们的设备会立刻烧毁一切。我们需要一个‘缓冲’和‘滤波’装置。”
“用这个。”小扳手忽然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个黑乎乎、沾满油污的元件——那是他从旧医疗区一些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大功率电容和电磁线圈残骸,“还有这些……”他又指了指散落在通道地面上的一些相对完整的金属管线和绝缘碎片,“……我们可以现场拼凑一个简陋的Lc滤波电路和稳压模块。效果不会好,但至少能把最狂暴的尖峰削掉一些,把电压尽可能稳定下来。”
“能源传输呢?”杰克问,“我们有什么能储存或者引导能量的东西?”
众人沉默。他们几乎一无所有。
瑶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祖骨碎片,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莫掌柜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块金属挡板上。那挡板是从旧医疗床上拆下来的,材质似乎是某种合金,虽然厚重,但导电性应该不差……而且面积足够大。
“那个挡板……”瑶光轻声开口,“能不能……当作临时的导体或者……电容基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莫掌柜怀里的金属板。
莫掌柜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金属板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盾牌。
“莫掌柜。”杰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板子。”
莫掌柜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交出板子,就意味着他连最后一点象征性的“防护”都没有了。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
“给他。”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
是瑶光。她看着莫掌柜,眼神清澈,没有命令,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和一丝恳求。“我们需要它,莫掌柜。就像……就像你需要我们带你出去一样。”
莫掌柜看着瑶光年轻却写满疲惫和坚定的脸庞,又看了看杰克背后昏迷的青岚,再看看小扳手和老鬼医专注而紧绷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将金属罐砸向电火花的瞬间,那种打破恐惧、掌控了那么一丁点主动权的感觉……虽然短暂,却真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他猛地低下头,用几乎是自己扯下来的力道,将那面沉重的、布满凹痕的金属挡板,递向了小扳手。
小扳手接过金属板,入手沉重冰冷。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立刻开始和老鬼医一起,利用找到的零碎元件和工具(主要是老鬼医触手的精确操作和小扳手残存工具的辅助),在这面金属板上进行简陋的“改装”。他们将电容和线圈用绝缘材料(撕碎的旧衣物和找到的胶带)勉强固定在上面,连接上几段能找到的相对完好的导线,一个粗糙得令人心慌的“能量窃取与缓冲装置”逐渐有了雏形。
“还需要一个接口,连接星穹之舟的应急插口。”小扳手检查着他们的“作品”,眉头紧锁,“飞船的接口规格很特殊,我们手头没有匹配的……”
“用这个。”老鬼医忽然从自己一堆“收藏”里,掏出了一截扭曲的、末端带有复杂针脚的金属接头,“从反应炉区域外围一个损坏的维护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接口制式古老,但物理规格与飞船的应急接口有70%的近似度。我可以尝试用触手分泌的导电粘液临时弥补不匹配的接触点,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有短路风险。”
“够了。”杰克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站直身体,“现在,谁进去搭线?怎么进去?”
通道内一片寂静。
进去,意味着直面致死辐射、高温腐蚀、不稳定的能量爆发、以及可能存在的活性寄生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进去的人,生还几率微乎其微。
小扳手咬了咬牙,刚要开口。
“我去。”
说话的是莫掌柜。
所有人都愕然看向他。这个一路上表现得最为懦弱、惊恐的商人,此刻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身体甚至在微微摇晃,但他的眼神却不同了。那里面不再仅仅是恐惧,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混合着巨大恐慌和某种豁出去情绪的疯狂。
“我……我个子小,灵活。”莫掌柜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我……我做过矿料生意,知道一点……怎么在危险环境里快速行动,避开……呃,某些东西。你们……你们需要有人在外面控制这个‘装置’,接应,还有……万一我回不来,你们得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他语无伦次,理由牵强,但那份决意却清晰可辨。他怕死,怕得要命。但他更怕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因为自己的无用和胆怯,被抛弃,或者眼睁睁看着这群虽然粗暴却一次次没有丢下他的人,因为缺少能源而绝望地死在这里。刚才交出金属板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负担。也许……也许再往前迈一步?
杰克深深地看着莫掌柜,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一路上哭哭啼啼的商人。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颤抖却不肯熄灭的火苗。几秒钟后,杰克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你需要什么?”
“那……那个面罩,最好再有一个。”莫掌柜指了指自己脸上简易的过滤面罩,“还……还有,告诉我,那该死的线路大概长什么样,接头在哪里找,怎么‘搭线’……”
小扳手迅速将自己脸上那个滤芯稍好一点的备用面罩递给莫掌柜,并开始快速讲解他推测的紧急泄压线路的可能特征、颜色、标识,以及如何利用他们刚刚制作的简陋装置(一个用金属夹子和绝缘线临时制作的“搭线钩”)进行连接。老鬼医则用触手在莫掌柜的衣服上快速涂抹了一层自己分泌的、具有微弱抗腐蚀和隔热效果的粘液,但这层保护极其有限。
时间在飞速流逝,每一秒都意味着更多的辐射伤害。
“记住,”杰克在莫掌柜即将转身踏入绿雾时,最后说道,“找到线路,搭上钩子,就立刻往回跑!不要停留,不要试图做任何多余的事!你的任务就是把‘线’带出来!明白吗?”
莫掌柜用力点了点头,过滤面罩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寻求认可的渴望。然后,他深吸一口灼热刺痛的空气,猛地弯腰,如同受惊的老鼠般,窜入了那片翻涌的、死亡的绿色浓雾之中。
他的身影瞬间被吞没。
外面的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只有绿雾无声地翻涌,反应炉深处传来断续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能量嗡鸣和诡异的咕嘟声。偶尔有一两道细微的、绿色的电弧在雾中闪过,照亮一瞬间的狰狞景象。
瑶光紧紧握着祖骨碎片,闭上眼睛,试图用灵觉去感知莫掌柜的存在。但周围狂暴的能量场和墟化残留严重干扰了她的感知,只能捕捉到一片混乱和……一个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带着巨大恐惧和一丝执拗的生命火苗,在绿雾深处艰难地移动。
小扳手和老鬼医死死盯着他们制作的简陋装置和那卷准备放出的导线,手心和触手都因为紧张而分泌出汗水或粘液。
杰克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只有紧抿的嘴唇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背上的青岚长老似乎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这让他感到更加不安。
一分钟……两分钟……
绿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金属碰撞和摩擦的刺耳声响!
“莫掌柜!”瑶光忍不住失声喊道。
“别出声!”杰克低吼,但他的独眼也瞬间收缩。
声音很快平息下去,只剩下反应炉那不祥的嗡鸣。
又过了漫长如一个世纪般的几十秒。
终于,绿雾边缘一阵扰动,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是莫掌柜!
他脸上的面罩歪斜,露出的皮肤布满了被腐蚀的红斑和烫伤的水泡,衣服多处焦黑破损,一只手的袖子被撕烂,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正在渗血的划伤,伤口边缘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色。他剧烈地咳嗽着,几乎喘不上气,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那是一截手腕粗细、表面覆盖着焦黑绝缘层、一端被暴力扯断、露出里面闪烁着不稳定绿色光晕的能量导体的管线!
“接……接上了!”莫掌柜的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哭腔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在……在一堆融化的管道下面……差点……差点被掉下来的东西砸到……线……线是热的!在跳!”
“干得好!”小扳手低喝一声,和老鬼医立刻冲上前。小扳手接过那截滚烫的管线,用绝缘钳子死死夹住裸露的导体端。老鬼医则用触手迅速将他们制作的简陋装置上的“搭线钩”,小心翼翼地连接到导体上。
嗤啦——!
就在连接完成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夹杂着绿色电弧的不稳定能量,猛地顺着导线窜入他们面前的金属板装置!整个金属板剧烈震动起来,上面固定的电容和线圈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和焦糊味!绿色的电蛇在金属板表面疯狂流窜!
“能量太猛了!滤波模块快撑不住了!”小扳手吼道,他用来固定元件的绝缘材料已经开始冒烟。
老鬼医用触手死死按住几个关键连接点,分泌出更多具有绝缘和冷却效果的粘液,同时触手尖端的感知器官疯狂闪烁,调整着电容的充放电频率,试图“捋顺”这股狂暴的能量流。“输出!立刻输出到飞船接口!不能在我们这里积累!”
小扳手不敢犹豫,抓起那截连着老鬼医提供的扭曲接头的导线,对准星穹之舟舱门旁的应急能源接口,猛地插了进去!
滋——!
刺耳的电流声中,绿色的能量电弧在接口处疯狂跳跃!老鬼医的触手分泌的导电粘液在高温下迅速汽化,发出难闻的气味。飞船接口周围亮起一圈极不稳定的、闪烁的暗红色光芒,仿佛这古老的造物正在被强行注入不合规格的、危险的血液。
整个飞船残骸,似乎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舱门旁边的身份识别面板,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比之前要亮一些,但仍然充满杂乱的闪烁。断断续续的合成音再次响起,但杂音更多,语句更加破碎:
“检测到……非标准……应急能源……注入……” “能源……不稳定……污染……检测……” “核心……导航……模块……尝试……唤醒……” “日志……数据库……部分……受损……读取中……” “警告……能源……波动……超出……安全阈值……” “坐标……沉……星……渊……区域星图……生成……” “内部……污染……警报……升级……” “……” 面板上,一副极其模糊、布满噪点和断裂线条的三维星图开始艰难地勾勒显现。星图中心,一个被标记为深红、不断脉动的光点,正是“沉星渊”。周围标注着大量扭曲的、难以辨认的路径标识和危险符号,其中一条极其黯淡、断断续续的虚线,指向沉星渊外围的某个区域——那或许就是所谓的“备用路径”入口?
“快!记录下来!”杰克急道。
瑶光立刻集中精神,试图用灵觉记忆那模糊的星图。小扳手则用自己工具包里一个还能勉强开机的便携式记录仪(电量告急),对着面板进行快速扫描记录。
老鬼医的触手紧紧缠绕着能源接口和他们的简陋装置,承受着巨大的能量负荷和高温,几根触手尖端已经出现了焦黑的痕迹。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金属板装置上的几个自制电容,其中一个已经开始鼓胀变形,发出不祥的“滋滋”声。
“电容要爆了!能源输出即将中断!最多还有十秒!”老鬼医嘶声道。
十秒! 星图还在闪烁,记录仪在吱吱作响,瑶光额头渗出细汗,拼命记忆。
九秒! 莫掌柜瘫在地上,看着眼前这疯狂而危险的一幕,看着那在绿雾映衬下如同在燃烧的飞船接口,大脑一片空白。
八秒! 杰克死死盯着面板,恨不得将那星图刻进眼睛里。
七秒! 小扳手看着记录仪屏幕上跳动的“存储中”字样,心脏狂跳。
六秒! 老鬼医的一根触手因为过载,“啪”地一声轻响,尖端崩裂,溅出透明的组织液。
五秒! 星图突然剧烈扭曲了一下,一部分路径标识变得清晰了瞬间!
四秒! 瑶光闷哼一声,鼻孔流下一缕鲜血,强行记忆超过了她精神负荷。
三秒! 记录仪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存储完成!但星图也同时开始急速黯淡!
两秒! 老鬼医猛地断开一根主要的能量引导触手,强行将狂暴的能量流导向另一个即将崩溃的电容,为最后一点信息传输争取时间!
一秒! 面板光芒骤暗!合成音戛然而止!星图彻底消失!
几乎同时——
轰!!!
金属板装置上,那个鼓胀到极限的电容终于不堪重负,猛地炸开!碎片和炽热的金属液滴四处飞溅!紧接着,连接反应炉的导线和接口处也爆开一团绿光,整个简陋装置瞬间化为废铁,导线熔断!
狂暴的能量反馈顺着断开的线路,猛地冲击向反应炉方向!
绿雾深处,传来一声更加沉闷、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怒的咆哮!整个通道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更加狂暴的能量乱流和腐蚀气雾,如同决堤般从反应炉通道入口处喷涌而出!
“快跑!”杰克嘶声大吼,背起青岚,转身就向通往飞船残骸大厅的裂缝方向冲去!
小扳手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莫掌柜,拖着他跟踉跄跄地跟上。瑶光擦掉鼻血,也咬牙狂奔。老鬼医舍弃了部分受损的触手和那堆报废的装置,用剩余的触手支撑身体,速度极快地滑行后撤。
身后,绿色的死亡浪潮紧追不舍!灼热的气浪舔舐着他们的后背,腐蚀性的气雾让裸露的皮肤传来剧烈的刺痛!
他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那道金属闸门的裂缝,冲回到相对开阔但也破败不堪的飞船大厅。
刚一进来,杰克就立刻吼道:“堵住裂缝!快!”
小扳手、老鬼医和勉强恢复行动的莫掌柜,立刻用能找到的一切——破碎的金属板、扭曲的管线、甚至几块较大的混凝土碎块——死死地塞向那道裂缝!瑶光也上前帮忙。
就在他们勉强将裂缝堵住大半的瞬间——
轰隆隆隆!!!
更加恐怖的爆炸声和能量冲击,从反应炉方向传来!即使隔着厚重的闸门和临时堵住的裂缝,他们依然能感受到整个观测站结构都在哀鸣、震颤!绿色的光芒如同喷发的火山,从裂缝的缝隙中疯狂渗出,将大厅映照得一片惨绿!
堵门的杂物被冲击得咯咯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飞!
众人死死顶住,心脏狂跳,等待着这波冲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和光芒才逐渐减弱、平息。
大厅内,只剩下众人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远处观测站结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呻吟。
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成功窃取到了一丝能源,激活了飞船残骸,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沉星渊坐标和那片区域的星图碎片。
但他们也彻底激怒了那个被污染的反应炉,引发了更剧烈的爆炸和不稳定。观测站这一区域,恐怕很快会彻底崩塌,或者被更可怕的污染吞噬。
而且,代价惨重。
莫掌柜瘫在地上,身上的烫伤和腐蚀伤触目惊心,手臂上的伤口颜色更深了。 小扳手被电容爆炸的碎片划伤了脸颊和肩膀。 老鬼医损失了两根触手尖端,其他触手也有不同程度的灼伤和过载损伤。 瑶精神力透支,头痛欲裂,鼻子还在渗血。 杰克断肋的疼痛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冲击,已经达到了麻木的边缘,背上的青岚依旧毫无声息。 他们得到的星图并不完整,路径模糊,危险重重。 飞船残骸内部,依旧回荡着“内部污染高”的警告。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杰克靠着一块扭曲的金属残骸,缓缓坐下,将青岚小心地放平在身边。他看向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同伴,目光最后落在瘫在地上、却死死盯着自己染血双手的莫掌柜身上。
“我们拿到坐标了。”杰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力量,“莫掌柜……干得不错。”
莫掌柜猛地抬起头,过滤面罩后那双眼睛,充满了血丝,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认可后的光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深处,在星神宫古老残骸的注视下,一群伤痕累累的“盗火者”,用近乎自杀的勇气,从毁灭的边缘,窃取到了一线渺茫的希望之光。
前路依旧黑暗,危机四伏。
但这束用鲜血和疯狂换来的、微弱的火种,至少照亮了他们下一步该踏向何方。
沉星渊。那埋葬了归一印记,也或许埋葬着最终答案与救赎的,禁忌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