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笑着摆手没放在心上,拎着洗漱用品站在卫生间镜前,反反复复端详面色神态。前些日子久病带来的苍白已经褪去大半,气色看着和寻常短期驻院待命的医生别无两样,脖颈、手臂没有外露创口,身上的留置针针眼也基本结痂淡化,反复确认从外表看不出半点重病卧床的痕迹,才算放下心。
他和江瑶通话时早就编好了说辞,谎称这几日留在医院全程跟进那名心脏肿瘤患者的术前筹备,整日泡在科室研讨手术方案,所以没办法抽空见面。
收拾妥当告别张主任与周凯,齐思远驱车去往岳父岳母住处。车窗外日光和煦,一路心绪轻快,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怀着六个月身孕的江瑶,连日卧床的沉闷尽数消散。
江瑶早早就在院里等候,看见车子停下,快步迎上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随口关切询问手术筹备进度:“之前总说忙着手术前的事情,筹备还算顺利吗?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齐思远不动声色顺着之前的谎话从容应答,只捡好事来讲,闭口不提自己突发肺栓塞、险些遇险、轮椅赴手术室远程指导手术的过往。
其实,江瑶迎上前挽住他手臂时,齐思远便隐约察觉到异样。她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脸颊气色偏淡,不像往日那般鲜活,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也透着几分乏力。
进了屋,陪长辈说笑寒暄的间隙,江瑶看似笑意如常,心思却明显不在状态。这几日她被难缠的甲方缠得焦头烂额,设计稿反复推翻重改,熬了好几个晚上,满心烦躁无处排解。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妈妈的焦虑,时不时轻轻踢动,闹得她夜里也睡不安稳。
连着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想找齐思远唠唠日常、吐吐苦水,可对方总说忙着筹备手术,消息寥寥,连句贴心的问候都少了。心里憋着几分委屈与别扭,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人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竟半点都不惦记自己。
可当着父母的面,她还是压下了心头的小情绪,语气柔和地搭话、添菜,尽力维持着平和的模样,不愿让二老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徒增长辈顾虑。
齐思远心思细腻,行医多年早已习惯观察旁人的神态与状态。他看在眼里,没有当众追问。他能感觉到妻子情绪低落,眉宇间藏着烦闷,分明是有心事,却刻意遮掩着不愿开口。
一桌饭菜吃得热热闹闹,岳父岳母不停给他夹菜,念叨着他连日辛苦。齐思远一边笑着应和,一边悄悄留意身旁的江瑶,见她吃得不多,偶尔抬手轻轻抚一抚隆起的小腹,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饭后陪着长辈聊了会儿家常,不多时便寻了借口,和江瑶一同走到院内的小廊下,避开了屋内的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晚风轻轻拂过。齐思远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温柔又妥帖:“我看你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是不是遇上烦心事了?还有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也不安分。”
江瑶闻言,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垂眸摸了摸小腹,沉默了片刻。积压多日的疲惫、工作的糟心事,还有那点淡淡的小别扭,终于有了倾诉的余地。
廊下的晚风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浅香,四下再无旁人,江瑶脸上强撑的温和彻底敛去,微微蹙着眉,抬眼看向齐思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委屈。
“你倒是说说,这几天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侧,腹中胎儿似是又动了一下,让她不自觉放缓了几分力道,“我这边被甲方折腾得焦头烂额,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连着几天都没睡踏实,想找你说说话,可每次联系你,都只匆匆几句带过。我还以为你心里压根就没惦记过我和孩子。”
连日积攒的烦闷与别扭一股脑涌了上来,话里带着明显的情绪。她本就身心俱疲,偏偏最亲近的人又疏于陪伴,那份落差感,越想越不是滋味。
齐思远心头一软,当即明白她闹情绪的缘由。他自知理亏,这几日躺在病床上、后来又忙着手术相关的事,确实没能好好陪她聊天,消息回复得潦草,换做是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他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在她的腰后,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着她隆起的腹部,眼底满是歉疚:“是我的不对,让你受委屈了。”
他不敢坦白住院遇险的实情,只能顺着之前的说辞解释,语气放得格外温柔:“那台心脏肿瘤手术筹备远比预想的繁杂,连着几日都泡在科室核对方案、对接各项事宜,常常忙到深夜,有时候看到消息,刚想细细回复,转头又被琐事打断。不是故意冷落你,是实在分身乏术。”
说着,他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温热的衣料,感受着腹下细微的动静,柔声道:“我也感受到了小家伙一直不安分,想来是跟着你一起闹心了。工作上的烦心事,慢慢说给我听听,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江瑶看着他诚恳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却还是别过脸,小声嘟囔:“再忙也不能连句贴心话都没有啊。”
江瑶脸颊上还凝着几分未消的嗔意,目光直直落在齐思远身上,眼底的委屈与不解交织在一起。
齐思远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底满是歉疚,同时又暗自捏了把汗。
住院这段时间九死一生的经历绝不能让身怀六甲的妻子知晓,若是她得知自己突发肺栓塞,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不顾身体安危坐着轮椅去远程指导手术,以她的性子,定然会又急又怕,连日寝食难安。
眼下除了继续用筹备手术的理由搪塞,他别无选择。
他微微收敛起心神,手臂依旧轻柔地揽着江瑶的腰侧,掌心刻意放轻力道,小心翼翼护着她隆起的小腹。
自从怀孕六个月后,江瑶的身子越发笨重,平日里站久了、情绪波动大了都会觉得疲累,他半点不敢马虎。
唇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放得愈发柔软,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姑娘。
“我哪敢故意冷落你和孩子啊。”齐思远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圆润的肚皮上,能清晰感受到手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小家伙像是也在附和妈妈的情绪,一下下轻轻踢着,惹得他眼底暖意渐浓,
“这次的手术难度有多棘手,我之前也和你提过几句。那位患者的肿瘤紧紧压迫着肺动脉,属于心外科里风险最高的几类手术之一,整个科室从上到下都绷着一根弦。
这几天我几乎吃住都在医院,白天和张主任反复推演手术入路、应急方案,核对每一份检查报告,晚上还要和团队梳理术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常常忙到后半夜。
有时候拿起手机看到你的消息,刚想静下心好好陪你聊几句,科室的紧急通知、临时调整的方案就接踵而至,一来二去,就只能匆匆回复两句。”
他顿了顿,抬手抬手替江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的动作温柔细致,刻意营造出一派如常的模样,试图打消她心里的不满。
“我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你和宝宝,闲下来的间隙,脑子里想的也都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能不能睡安稳。只是工作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实在抽不出完整的时间陪你说话,让你独自憋着烦心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一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也顺着之前编造的谎言层层铺垫。江瑶听着,心头那股因为被冷落而生出的火气,确实一点点往下压。
连日来被难缠的甲方折腾得身心俱疲,设计稿改了一遍又一遍,无休止的修改意见磨掉了她所有耐心,夜里躺在床上,腹中的宝宝因为她的焦虑不停躁动,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无数次拿起手机,想和最亲近的丈夫吐槽诉苦,可等来的永远是简短的回复,字里行间都透着忙碌。
孤单和委屈积攒了好几天,方才一股脑发泄出来,如今被他温言软语安抚,情绪已然平复了大半。
可不知为何,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始终无法彻底散去。
江瑶微微眯起眼,目光依旧锁在齐思远的脸上。她和齐思远相伴多年,从相识、相恋到组建家庭,彼此熟悉得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纹路。他开心时眼底会带着明朗的笑意,疲惫时眉宇会不自觉蹙起,就连心里藏着事的时候,细微的神态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此刻的齐思远,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话语也说得滴水不漏,可江瑶偏偏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似在和自己对视,可眼神总是下意识地微微偏移,不敢长久地与她目光相接。偶尔视线碰撞在一起,也会迅速移开,或是低头看向她的小腹,刻意回避着她探究的目光。这份闪躲,太过明显了。若是真的只是单纯忙于工作,心里坦荡,根本不会是这般模样。
江瑶心里的疑惑瞬间被放大,原本平复下去的情绪又悄悄翻涌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抱怨,而是顺着他的身形,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先是他的脸庞。往日里齐思远常年奋战在手术台,虽然辛苦,却也精神饱满,只是偶尔会带着熬夜留下的倦容。可今天的他,脸色看着虽不算苍白,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气神,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不是连续加班忙碌工作的那种焦灼疲惫,更像是大病初愈后,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虚乏。只是这一丝状态上的差别太过细微,若是不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他的脖颈、手臂,又扫过他身上穿着的休闲外套。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棉质外衣,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江瑶记得他住院时手臂上会留置输液针,胸口也因为心脏的问题时常有不适感,可此刻外露的皮肤光洁完好,看不到针孔,也没有包扎的痕迹。
她又留意他走路、站立的姿态,步伐平稳,腰背挺直,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二致,完全不像是生过一场大病的样子。
可越是找不出明显的破绽,她心里的疑云就越是浓重。
如果只是忙手术筹备,为什么要刻意躲闪自己的目光?为什么整个人的状态,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各种猜测也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旁人最容易揣测的那些事情。
夫妻之间最怕猜忌,一旦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思绪就容易不受控制地跑偏。江瑶忍不住暗自琢磨,他这几天频频敷衍回复消息,面对自己的质问又眼神闪躲,难道是在外边有了别的心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否定了。
相处这么多年,她太了解齐思远的为人。他是一名心外科医生,性子沉稳内敛,对待感情向来专一认真。
从谈恋爱开始,他就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自己,这一次结婚后更是事事以家庭为重。
他的生活圈子简单,每日往返于医院和家两点一线,心思全都扑在手术和病患身上,根本不是那种会背着家人做出出格事情的人。
医院的工作高压又忙碌,一台高危手术往往要耗费十几个小时,医护人员连休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胡思乱想,更不可能做出背叛彼此感情的事。
排除了这个最让人不安的猜测,江瑶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可疑惑依旧没有解开。既然不是感情出了问题,那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又开始顺着其他方向思索。难道是医院里出了什么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