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人耳目,昭回馆只点了寥寥几盏烛火。
屋外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来往运输还得避人耳目,极为费力费神。
令窈提心吊胆,低声指挥着先搬哪些要紧东西。
小双喜来回奔波搬运累的气喘吁吁,冬帽上冒着缕缕热气,脸色通红,实在是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一个眼花差点摔了个箱子。
“小心!”
令窈一直留意着他,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托住了箱子的另一角,与小双喜一起险险地将箱子稳住放在了地上。
她定了定神,看着小双喜惊魂未定的脸,笑了笑,打趣道:
“可得小心些。摔了咱们这些衣物细软也就罢了,不过是些身外物。若是摔了他的宝贝,那些旧书、旧印章,老祖宗赏下来的小玩意儿。
到时候,他可要罗里吧嗦念叨你半天,烦都烦死个人。咱们耳朵就别想清净了。”
小双喜长长舒口气,见令窈并未着恼,心里顿时一松,欢快道:
“嗻,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小心再小心!这几箱必定加倍谨慎,主子您放心便是。”
正说话间,忽见院门口一道石青色身影一闪而入。
众人霎时间僵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屏气凝神望着树木掩映的门口。
“别怕!别怕!是奴才,是奴才赵昌!”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小双喜没好气地白了赵昌一眼,埋怨道:
“你个老小子,要来就大大方方进来,这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差点没把咱们魂儿吓掉!”
赵昌竖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东边道和堂努了努嘴。随即朝后一指,声音压得越发低了:
“主子放心,这几个都是奴才的心腹,嘴巴比蚌壳还紧,家小性命也都在奴才手里捏着。
主子只管吩咐他们做事,他们要是敢对外吐露半个字,保管见不到明日的日头。”
那跟着他过来的几个太监忙无声的打个千儿。
小双喜也不客气,闻言立刻摆出掌事太监的架势,指挥着众人搬东西。
令窈见他安排的妥当,那些太监也是三缄其口,认认真真,便放下心来,转头问赵昌:
“他那边各处的人手可都安排好了?一向做事果敢迅捷,雷厉风行,怎么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倒显得有些拖拖拉拉起来?畅春园里几位阿哥,可都还晾在院子里吹冷风呢。”
赵昌觑了一眼东边道和堂檐下随着北风摇摇晃晃的宫灯,凑近几分道:
“可不是,我们都等着急了,不过那边盯着的人已经传了信来,约莫天亮就能完事。”
他的目光越过令窈看了看殿内,见原本收拾的干净整齐的屋子如今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大大小小的箱笼,以及临窗暖炕上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主子这边要多久?奴才得了信,也好去回话的。”
令窈回首看了看,回道:
“有你带来的这几个人帮忙,估摸着最多不出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全部办妥。”
赵昌颔首,又打个千儿。
“既如此,奴才心里有数了。这就寻机会去递个话。主子,如今正值非常之时,瞬息万变,您万事小心才是。奴才告退。”
令窈道了声谢,看着他出了院门,转头又和翠归、沁霜忙活起来。
眼见着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东方既白,朝日在浓云之后泛着微弱的光芒,更显得透红深沉。
昭仁殿一众人等几乎是一夜未眠,箱笼已收拾妥当,往日温馨舒适的昭回馆此刻人去楼空,只剩下了搬不走的桌椅帘幔,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摆设,一眼望去,空空荡荡,了无生气,唯余一片冷清。
炕依旧烧的暖和,令窈实在是乏极了,合衣歪在引枕上准备小憩片刻,半梦半醒间似回到少时去伯父噶禄家取银子。
戴家两兄弟老死不相往来,但噶禄终究不忍心看着弟弟一家陷入绝境,饿死冻毙。为了保全弟弟卓奇那点可怜的清高脸面,私下里常接济弟媳。
这样秘不可宣的差事,落在了最不起眼的孩子身上。令窈素来沉稳,自然首当其冲。
那日,她似乎因帮着额涅做了太多的活计,耽搁到黄昏时分,才着急忙慌地赶往伯父噶禄的宅邸。
天色渐暗,路已看不太清,她随手从石灯里端起一盏油灯,一手小心翼翼持着那微弱跳动的灯火,另一只手拢在灯前,护着随时可能被风吹熄的光苗,从噶禄精心布置的苏式庭院中穿过。
游廊婉转,夜色如靛,透着青灰般的冷。
天地间,仿佛只有她手中这盏欲灭不灭的油灯,撑起一点微弱的昏黄暖光,颤巍巍地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这光,引着她走向能维持一家人生计的几两碎银,冥冥之中,也引着她走向一条当时全然未知,却已悄然铺就的路途。
她无意间一瞥,便见海棠式的漏窗中,倏地闪过一双温和的眉眼,是她从未见过的轮廓,心尖猛地一跳,一丝莫名的心悸骤然涌上。
令窈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脚步匆匆,那油灯便挣扎着要灭,她忙伸手护住,不敢停留,亦不敢再看,一转身入了伯母的院子。
伯母见她过来,欢欢喜喜喊了一声:
“漫漫。”
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
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当——”
一声沉重悠远,宛若穿透了亘古时光的钟声骤然响起。
穿过刚刚苏醒,尚在朦胧中的市井繁华;穿过畅春园重重叠叠,覆满积雪的亭台楼阁;穿过凝冻如镜的湖面;穿过雪深压枝的树梢林冠。
带着一种庄严到近乎冷酷,悲怆到令人心悸的力量,直直地撞入清溪书斋,撞入昭回馆,也撞进了令窈混乱而遥远的梦境深处。
一阵撕心裂肺的震天哭声,将令窈猛地惊醒,梦中那双眉眼似还在眼前,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唯有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一般。
“主子!主子!”
翠归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大声喊道:
“主子爷……主子爷驾崩了!主子爷龙驭上宾了!”
令窈浑身一颤,瞬间清醒过来。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一旁的引枕。
她将身上搭着的狐毛毯子扯开,胡乱丢在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脚上套鞋,口中急急念叨:
“快!翠归!莫要误了时辰!趁着现在大家都慌了神,乱了套,没人有暇顾及咱们,快走!”
翠归被她的厉声唤醒了几分神智,连忙扑上前,手抖得几乎系不上衣带,但还是凭着多年的本能,快速帮着令窈穿上外袍,罩上雪褂,戴上风帽。
人一穿戴整齐,令窈抬脚就往外冲。
刚到门口,早已候在院中的小双喜立刻迎了上来。
“主子,都安排好了。已经对道和堂那边说主子您乍闻噩耗,一时悲伤过度,气血攻心,晕厥了过去,如今正在屋里躺着,由太医诊治,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屋内最后几个包袱,又看了看院角阴影里候着的几个太监。
“最后一批奴才这就带人,趁乱从南边水路运出去。沁霜已经先一步过去接应安排了。”
令窈点了点头,对小双喜道:
“好。这里交给你。一切小心。”
“嗻!主子保重!”
小双喜不再多言,指挥着那几人抬了包袱,迅速消失在昭回馆后门,通往南面水道的方向。
令窈站在原地,听着远处越来越响哭嚎,越来越密的脚步。
回首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昭回馆,窗前灯下,似乎还能看见往日的热闹景象。
她又望了一眼道和堂那片笼罩在阴云中的殿宇楼阁,深吸口气,毅然转身,带着翠归,朝着小菜园的埠头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