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德的目标,不只是您,还有我。他通过刀哥,拿我家人威胁我。这事,我不能不管。”林阳沉声说道。
八爷愣住了。
他确实忘了这茬。
或者说,他下意识地想把林阳摘出去,不想让他沾这些脏事。
但林阳说得对。
刀哥拿林阳家人威胁,这事已经把林阳拖下水了。
崔正德如果知道刀哥失败,很可能会把矛头转向林阳。
“而且……”林阳我以为眯了眯眼睛,继续说,“八爷,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八爷看着林阳,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的坚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
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像林阳这样,明知道是浑水,还非要蹚进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好!”八爷终于点头,“那咱们就一起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到了那儿,多看,少说。一切听我安排。”
林阳笑了:“行,听您的。”
两人商量定,转身朝山下走去。
吉普车还停在路边。
八爷让栓子和其他人先回去,该干嘛干嘛,不要声张。
他和林阳上了车,发动,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晨光熹微,山路崎岖。
车子颠簸着,两人都没说话。
八爷开着车,目视前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心里也在盘算。
崔正德。
这个名字,他上一世没听说过。
说明这个人要么后来栽了,要么转型成功,洗白了。
但不管怎样,现在,他是横在面前的一道坎。
这道坎,必须迈过去。
不是为了争地盘,不是为了抢生意。
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林阳,不是好惹的。
敢动他家人,就要付出代价!
也是为了给八爷,给那些跟着八爷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车子驶入县城时,天已经大亮。
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早点摊冒出热气,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
新的一天,和往常一样开始了。
但有些人知道,今天,注定不会平静。
吉普车在县城狭窄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口。
八爷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巷子深处那栋三层小洋楼,眼神复杂。
“那就是崔正德的家。”八爷说。
林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栋很显眼的建筑。
在周围低矮的平房和筒子楼映衬下,像鹤立鸡群。
灰色的砖墙,尖顶,拱形窗户,典型的欧式风格。
在这个年代,在这种小县城,显得格格不入。
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
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抱着胳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房子,是他十年前盖的。”八爷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那时候,县城还没几栋像样的楼。”
“他盖这房子,花了大价钱,从省城请的设计师,用的都是好材料。”
“当时很多人都说,崔正德太张扬,迟早出事。”
“可十年过去了,他不但没出事,反而越混越好。”
林阳看着那栋小洋楼,没说话。
能在七十年代的小县城盖起这样的房子,说明崔正德确实有点本事。
不光是有钱,还得有关系,不然批文都拿不到。
“走吧!”
八爷掐灭烟头,推开车门。
林阳也跟着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朝巷子深处走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汉子看到有人过来,立刻站直身体,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等看清来人是八爷,两人脸色微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快步走进院子,应该是去通报。
另一个汉子站在原地,看着八爷和林阳走近,脸上挤出笑容,但眼神里的警惕没减。
“八爷,您怎么来了?”
汉子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八爷停下脚步,背着手,挺直腰板。
这一刻,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告诉崔正德,他家八爷来访。”
八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汉子连忙点头:“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说完,转身跑进院子。
林阳站在八爷身后半步的位置,静静观察。
院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铺着青石板,种着些花草,打理得很整齐。
正屋的门关着,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哈哈哈——八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随着笑声,一个男人从正屋走了出来。
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成背头,油光发亮。
脸型偏长,眼袋很重,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笑容——热情,爽朗,看起来毫无心机。
但林阳注意到,那笑容只停留在脸上,没到眼睛里。
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算计。
这就是崔正德。
“崔爷,好久不见。”
八爷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崔正德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八爷的手,用力摇了摇:
“哎呀,八爷您这是折煞我了!在您面前,我哪敢称爷?您叫我小崔就行!”
他笑容满面,目光却扫过八爷身后的林阳,打量了几眼,但没多问。
“快快快,里面请!”
崔正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八爷也没客气,抬脚走进院子。林阳跟在后面。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棵石榴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光了,枝干虬结。
另一边有个小水池,里面养着几尾红鲤鱼。
正屋门开着,里面是客厅。
一走进去,林阳就感觉到了不同。
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墙上贴着淡黄色的墙纸,挂着几幅山水画。
最显眼的是那一套沙发。
深棕色,真皮,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奢侈品。
沙发前面摆着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烟灰缸、茶杯,都是上好的瓷器。
整个客厅,处处透着“有钱”二字。
八爷显然也是第一次来,看到这套沙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八爷,坐,随便坐!”
崔正德热情地招呼,自己先在主位沙发上坐下。
八爷在客位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陷进去一块,他有些不习惯,但面上不动声色。
林阳没坐,站在八爷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随从。
崔正德看了林阳一眼,笑着问:“这位小兄弟是……”
“我侄子,林阳。”八爷简单介绍,没多说。
“哦,林阳,好名字!”
崔正德笑着点头,也没多问,转头朝里屋喊道:
“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上好茶?没看见我有贵客吗?”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快,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茶盘走了出来。
那是个小女孩。
十二三岁的样子,面黄肌瘦,头发枯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她低着头,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脚步很轻,像只受惊的小猫。
八爷看到这个女孩,瞳孔猛地收缩。
林阳也认出来了。
这就是刀哥说的那个丫头,小翠。
她果然在这儿。
小翠端着茶盘,走到茶几前,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拿起茶壶,准备倒茶。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壶嘴碰到茶杯边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崔正德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挪到沙发扶手下面。
就在小翠倒完第一杯茶,准备倒第二杯的时候。
崔正德动了。
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下面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刀。
一把一尺来长的砍刀,刀身雪亮,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刀光一闪,直劈小翠的手臂。
八爷脸色骤变,但没动。
林阳手指微微一动,但最终也没动。
小翠吓得尖叫一声,手一松,茶壶掉在地上,“啪”地摔得粉碎。
她本能地往后缩,刀锋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划破了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不深,只是皮外伤,但足够吓人。
“崔爷!饶命!饶命啊!”
小翠“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看八爷年纪大了,无心经营那些生意,所以才……才自作主张……”
“我……我可是您最疼爱的干孙女啊……求求您,饶了我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可怜极了。
崔正德手里的刀没放下,就插在茶几上。
刀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他转头看向八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八爷,您看,这事儿闹的。都怪我管教不严,让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假传我的命令,搞出这么多事。”
“其实我早就察觉不对,正在自查。本来想着,等查清楚了,亲自登门向您赔罪。”
“没想到,您先来了。也好,咱们当面把话说开。”
八爷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崔正德笑了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翠,眼神瞬间变冷:
“八爷,我知道这事儿伤了您的颜面。在咱们这行,脸面大过天。”
“这样吧,只要您一句话。我现在,就在您面前,把这小东西剁了喂狗。”
“然后,我亲自向您赔礼道歉。以后山货生意,我绝不再插手。”
“您看,这个处理结果,还满意吗?”
八爷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翠,又看看插在茶几上的砍刀,最后看向崔正德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他心里明白,这是在演戏,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小翠是弃子,是崔正德推出来顶罪的。
目的是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保住他自己。
如果八爷顺水推舟,接受了这个“交代”,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崔正德损失一个小丫头,保全了面子,也保住了生意。
如果八爷不依不饶……
那接下来的戏,可能就没这么温和了。
八爷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冷笑。
八爷的冷笑,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崔正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在裤子上轻轻划过。
跪在地上的小翠,肩膀缩得更紧了,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看见她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阳站在八爷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尊沉默的山。
“老崔。”
八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这戏,演得不错。”
他身体往后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熟悉八爷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认真起来的标志。
越是云淡风轻,底下越是暗流涌动。
“可惜,你都快把主意写在脸上了。”
八爷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崔正德的脸。
“把这小丫头叫过来上茶,是几个意思?让她当面认错,然后你再大义灭亲,给我个交代?”
“老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玩这些虚的。你累,我看着也累。”
崔正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没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灰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盘旋,像一道朦胧的屏障。
“八爷,您这话说的……”
崔正德吐出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我真没那个意思。这小丫头确实是我手底下的人,不懂事,坏了规矩。”
“我带她来,就是想让她当面给您磕个头,认个错。该怎么处理,听您的。”
“至于这把刀……”
崔正德侧过头,看了眼深深插在实木茶几面上的砍刀。
刀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是真想剁了她。但转念一想,她是死是活,得您说了算。毕竟,她是冲您去的。”
这话说得漂亮,进退有度。
既把责任推给了底下人“自作主张”,又给足了八爷面子。
人我带来了,刀我备下了,杀剐存留,您定。
是放是罚,都显得我崔正德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