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与阿兰朵的突然出现,如同在即将倾覆的危局中投下了一枚不稳定的变数棋子。营地东南侧守军的短暂分神,让一名“幽影侍”抓住了防御空档,从阴影裂隙中鬼魅般探出半身,淬毒的苦无直刺向指挥所外一名技术人员的后颈。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黯淡却依旧锋锐的雷光从斜刺里斩来,将那苦无连同小半截手臂一同削断。赵谦单膝跪地,以剑拄身,大口喘息,破裂的道袍下露出数道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但他的眼神依旧凌厉如电。
“别发呆……还没完!”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阿兰朵踉跄落地,周身的金蚕蛊仅剩三只还能勉强悬浮,光芒明灭不定。她护着的那团藤蔓包裹物轻轻落地,表面的枝叶微微颤动,竟似有生命。她来不及解释,抬手扬出一片淡绿色的粉末,借着营地内紊乱的气流飘向前方战线。粉末触及那些被“夜鸦”阴火灼伤或沾染了怨气的冰岩与工事,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迅速中和了部分残留的腐蚀性能量,为依托工事反击的队员争取到片刻喘息。
“是‘解毒蕈’孢子与蛊虫蜕壳的混合物……能短效中和怨气与畏之力。”阿兰朵的声音同样虚弱,却带着蛊女特有的清冷,“撑不了多久。”
安倍家的巫女悬停于半空,蝙蝠扇轻缓地摇动,那双原本只存漠然的眼眸,此刻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兴味。她的目光掠过赵谦残破道袍下隐约的雷纹,掠过阿兰朵身后那几乎力竭的蛊王虚影,最后落在营地深处那栋被严密防护的医疗静室上。她没有立即下令总攻,仿佛在品味猎物的挣扎。
“有趣。”她的声音不高,却透过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支那修行者,数千年来,总能在绝境中迸发出这种……毫无意义的韧性。明明已入末法,传承凋零,却仍不肯匍匐于必将到来的新时代脚下。”
她的蝙蝠扇轻轻一顿,身后那尊八岐大蛇的虚影随之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共鸣。八颗虚影之首,有六颗尚在沉睡般低垂,两颗已完全睁开,竖瞳中燃烧着紫色的业火。
“但韧性,终究敌不过命数。”巫女的语气转为平淡,“你们守不住他,也守不住这个秘境。”
钱程趁这短暂的间隙,已通过战术手势将防线重新调整。他瞥了一眼吴铭,后者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便携终端上构建着什么——并非武器,而是一个复杂的能量传导模型,其结构与那“混沌-秩序净化锚点”的蓝图有几分相似,但进行了极端简化和粗暴的功率过载处理。
“你想干什么?”钱程低声问。
“以秩序之核碎片为核心,强行构建一个不稳定的‘净化场’。”吴铭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数据流快到几乎连成光带,“不是用来净化血池,而是用来中和八岐虚影的畏之力。理论上可行,实际成功率……17.4%。而且需要至少十秒不间断的引导,期间无法移动,防御全靠你们。”
十秒。在安倍巫女和八岐虚影面前,十秒不亚于十个世纪。
“我来引导。”苏雨晴的声音响起。她握着“同心令”,指节泛白,苍白的脸上没有犹疑,“信念之力对畏之力有天然的抗衡属性。吴先生,告诉我需要做什么。”
吴铭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的点头。
然而,安倍巫女没有给他们从容准备的时间。她似乎感知到了营地内某种正在酝酿的、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能量聚集。蝙蝠扇倏然合拢,指向下方。
“碾碎他们。”
那两颗睁眼的八岐虚影之首,同时张开巨口。紫色的火焰与暗红色的腐蚀性能量交织成两道毁灭性的洪流,自上而下,朝营地中央轰然倾泻!
玄鸣道长大喝一声,脚踏七星步,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璀璨雷龙,正面迎向其中一道能量洪流!雷法与畏之力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冲击波将周围数名弟子掀翻在地。玄鸣道长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冰岩上踏出龟裂深痕,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身滴落,但他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另一道洪流,则由守夜堂三名阵法高手联手布下的“四象玄武阵”扛下。阵纹在巨大压力下明灭剧颤,主持阵法的弟子七窍渗血,玄武虚影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三秒,五秒……在第七秒时,阵纹崩裂,三名弟子几乎同时吐血倒飞,阵法告破!
紫色余焰如附骨之疽,继续向营地深处蔓延!
“山猫”和“猎隼”率领的龙骧组员拼死拦截,以特制弹药和近战武器斩击那无形的能量流,每一次碰撞都带来剧烈的能量反冲和神魂震荡。一名队员的护盾发生器过载爆炸,整个人被轰飞出去,生死不知。
就在这防线即将被撕开裂口的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金色光晕,从营地深处那栋医疗静室中,缓缓亮起。
不是苏雨晴的信念之力。那光晕更古老,更沉静,如同深埋地脉万年的璞玉,被岁月的尘埃掩盖,却在某一刻,感应到了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共鸣,从沉睡中苏醒了一丝。
那光晕穿透静室的能量屏障,穿透冰岩与合金,如同温柔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营地濒临崩溃的防线。所过之处,紫色的畏之力如同烈阳下的薄雪,迅速消融、瓦解、归于虚无。那两道还在肆虐的能量洪流,被这金色光晕轻轻一触,竟如残冰投入沸水,瞬间气化消散。
安倍巫女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纹。她死死盯着医疗静室的方向,手中的蝙蝠扇握得咯咯作响。
“……传国玉玺的气运投影?”她的声音不再平稳,带着压抑的惊怒,“不可能!以他那般微末的修为,又身受重创,怎么可能还保留着与玉玺的联系!”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连营地内的人,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雨晴看向静室,眼眶发热。她感觉到“同心令”中传来一丝极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那温暖在说:别怕,我还在。
但那一丝光晕,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便如同燃尽的烛火,悄然熄灭。医疗静室内,林晓风的监测仪上,脑波曲线在剧烈波动后,又回落至深昏迷状态下的平缓。那缕混沌气,重新缩回他紧握的掌心,似乎刚才那一下,已耗尽了它多日来积蓄的全部力量。
三秒。足够让营地重整防线,足够让濒临崩溃的守军获得宝贵的喘息,也足够让安倍巫女……看清一件事。
“原来如此。”她的惊怒平复,重新归于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不过是残存的本能应激反应,形同尸变。这样的‘混沌之子’,也配让吾主忌惮?”
她不再犹豫。蝙蝠扇再次张开,这一次,八岐虚影那六颗沉睡的首级中,又有两颗,缓缓睁开了燃烧着紫色业火的竖瞳。
四首。足以将整个“磐石”营地从冰原上彻底抹去的力量。
“式神·八岐大蛇·四首现世。”巫女的声音如同宣判,“以此祭品,恭迎吾主净化新世界的伟业。”
恐怖的威压比之前暴增数倍,紫色的畏之力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弥漫天空。营地内的所有人,都感到灵魂被无形大手攥住,呼吸困难,意志动摇。连玄鸣道长都单膝跪地,以剑强撑才未倒下。
就在这绝望的窒息感笼罩营地的瞬间——
一道清越悠长、仿佛来自天际的道号,从营地上空,准确地说,是从那被八岐虚影威压所覆盖的、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中,朗朗传来。
“福——生——无——量——天——尊——”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口清澈的古钟,敲响在这被畏之力污染的虚空中。紫色雾气剧烈翻涌,如同被滚水泼中的积雪。那恐怖的威压,竟被这六个字震得出现了瞬间的、肉眼可见的裂隙。
一道身着深青色道袍、洗得发白却整理得一丝不苟、发须皆白的老者身影,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营地最高处——那根竖立着能量屏障核心发生器的冰塔尖端。
老骗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身后。
“钱小子,带着他们,撑住三十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钱程看到,老骗子背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正以极快的速度、极复杂的轨迹,结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载过的古老印诀。
那印诀每变化一分,老骗子身上本就残存无几的、压抑到近乎死寂的能量气息,就微弱一分。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如同沉寂千年、一朝出鞘的古剑。
三十息。
安倍巫女的目光,第一次从医疗静室移开,死死锁定在老骗子身上。她的冷漠、她的傲慢、她的游刃有余,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与忌惮。
“你是……当年的‘云天客’?!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死了?”老骗子淡淡一笑,连头都没有回,“快了。但不是现在。”
他的目光,穿过营地,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昆仑秘境永恒的铅灰色天空,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遥远的人。
师兄啊……你我之间,终究还有一桩宿债未了。
三十息,足够一个垂暮之人,燃烧尽残躯里最后一点薪火。也足够让某些埋藏太久的恩怨,在熄灭之前,发出最后一次清鸣。
夜空中,八岐虚影的四首同时发出震天嘶吼,紫色的业火如同天河倒泻,朝那立于冰塔之巅的单薄身影,轰然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