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把铁签重新插回发间，转身就走。吴老炭牵来两匹瘦马，一匹驮着货箱，另一匹背上裹着毯子，里面是陆父蜷缩的身影。旧仆之子扛着铁镐走在最后，鞋底沾着昨夜翻渠时的湿泥。
一行人贴着荒地边缘往北挪，脚踩枯草，声轻如鼠。天边刚泛白，雾气贴地游走，像没睡醒的蛇。陆昭走在前头，袍角撕了道口子，露出半截麻布绑腿——那是昨夜从死狱卒身上扒下来的。
“少爷，这身打扮……”吴老炭凑近，压着嗓子，“真要扮盐贩子？”
“不扮，就得扮尸体。”陆昭头也不回，“官道封了，野路又归黄巾管。咱们得让他们觉得，我们比老鼠还不值一提。”
他从货箱夹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摸出一方旧印，在泥地上轻轻一按，盖了个模糊的红印。纸上写着“冀州南运粗盐，经手牙保刘三”，字迹歪斜，墨色发灰，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腌菜叶。
“这文书能唬住人？”吴老炭盯着那印。
“黄巾识字的没几个，但认红印。”陆昭把纸塞进怀里，“只要话说圆，印像那么回事，他们懒得深究。毕竟，谁会费劲查一个卖盐的？”
吴老炭咧嘴：“可您这手……细皮嫩肉的，像账房先生，不像搬盐的。”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话不说抓起一把砂石，在掌心来回搓。砂粒嵌进纹路，磨得指节发红。他顺手从箱底抓了把粗盐，揉进皮肤，又在袖口蹭了蹭，留下几道灰白盐渍。
“现在像了。”他摊手，“再说了，哪个盐贩子不希望自己的手白净点？总不能真让手烂成腌萝卜吧。”
众人闷笑，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加快脚步。
天光渐亮，雾散了大半。远处漳水渡口的老石桥断了一截，桥墩上挂着半片破渔网，随风晃荡。三人刚走近，忽听得一声低喝：“站住！”
路中央横着一根长矛，矛尖锈迹斑斑，却稳稳指着胸口。三名黄巾探子从草堆里站起，头裹黄巾，脚穿草鞋，手里兵器五花八门，一个拿矛，一个拎斧，另一个扛着根削尖的竹竿。
“干什么的？”持矛的汉子嗓门粗，眼睛却细，一扫货箱，二扫人，最后盯住陆昭的手。
陆昭立刻笑出声：“哎哟，兄弟们辛苦！大清早在这儿守着，不容易啊。”
他主动上前一步，从箱里摸出一包粗盐，递过去：“小本生意，从邺城西市‘老刘盐铺’批的货，正往清河送。天不亮就赶路，就怕撞上官差。”
那汉子没接盐，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官差？怕什么？”
“哎，您不知道。”陆昭叹气，“昨夜巨鹿城出了大事，通缉一个劫狱的，听说还放了鬼火破牢。官军现在见人就查，我们这些小贩，连路都不敢走官道了，只好绕野路。”
他边说边侧身，露出身后裹着毯子的陆父：“这是我叔，前些日子在湿地上走多了，染了瘴病，脸都肿了，怕冲撞了官差惹麻烦，这才拿毯子遮着。”
那探子眯眼看了看，又盯回陆昭：“你这手，细得很，搬得动盐？”
陆昭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双手在地上一撑，顺势搬起一箱盐，单臂扛上肩，走了两步，稳稳放下。他喘了口气，搓着手：“天天搬，早习惯了。您瞧，这茧子，比牛皮还厚。”
探子伸手摸了摸他掌心，粗糙属实，又见他额上出汗，衣领湿透，信了七八分。
“盐从哪批的？”探子追问。
“老刘盐铺，邺城西市拐角第三家。”陆昭答得干脆，“三日前交的税契，每引三十钱，加火耗二钱，一文没少。您要是不信，我这儿还有牙保文书。”
他掏出那张盖了红印的纸，递过去。探子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虽看不懂内容，但见格式规整，印也像那么回事，便递还回去。
“去吧。”他挥挥手，“下回带个火把，天亮前别走这条道。昨儿有队官兵往这边搜过，差点撞上。”
陆昭拱手：“谢兄弟提醒！改日路过，给您带坛好酒！”
一行人继续前行，脚步轻了几分。走出约莫半里，吴老炭低声问：“真有官兵？”
“没有。”陆昭摇头，“但我说有，他们就信。黄巾最怕官军，一听‘搜捕’就紧张，哪还顾得上细查？”
“那文书……”
“假的。但格式对，印也像，他们没见过真的，自然觉得是真的。”
吴老炭佩服地点头：“您这嘴皮子，比刀还利。”
“嘴皮子利不如脑子快。”陆昭回头望了一眼，“不过那探子眼神不傻，八成还在盯着我们。”
他立刻下令：“停。”
旧仆之子会意，从包袱里抽出一截断枝，绑在腿上，原路折返，拖着树枝在土路上来回扫了几趟，制造出一群人转向漳水的痕迹。做完，他抄小路绕回。
“走。”陆昭抬手，“改道东北，走废弃驿道。”
众人转向，脚步加快。
中午时分，一行人抵达一处荒废驿站。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斜挂，墙上还留着“馆陶界”三个模糊字迹。陆昭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开分给众人。
“黄巾设卡，说明他们已经不是乱窜的流寇了。”他嚼着饼，声音低，“有规矩，有盘查，还有眼线。他们不怕百姓，怕的是官军借百姓掩护摸进来。”
吴老炭咽下一口饼：“那咱们……”
“咱们就得比百姓还像百姓。”陆昭抹了抹嘴，“从现在起，说话带土味，走路带喘，看见人就低头。咱们不是逃犯，是一群连盐都卖不动的倒霉蛋。”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立刻噤声，缩进墙角。
一队黄巾骑兵掠过驿道，约莫五六人，马不精，甲不整，但旗帜整齐，行进有序。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个铜哨，吹了一声，队伍便在岔路口停下，一人下马查看脚印。
陆昭眯眼盯着。
那人看了会儿，指向漳水方向。
骑兵调头，疾驰而去。
“好险。”吴老炭松了口气。
“不险。”陆昭摇头，“他们早走了。刚才那队，是巡哨，不是追兵。他们信了我们的假迹。”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但不能再走大路。今晚宿在林子里，明早绕到馆陶边界，找个小村落脚。”
“可咱们没粮了。”旧仆之子小声说。
陆昭从货箱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五铢钱：“够买两顿饭。记住，进村别说话，让我来。就说我们是逃荒的，盐是换粮的本钱。”
“要是问起巨鹿？”
“就说不知道。要是问起火，就说听说是鬼火。”
他顿了顿，笑了：“反正，让他们越怕越好。”
夜幕降临，队伍在林中歇下。陆昭靠在一棵树下，从发间抽出铁签，在地上划了道线。线直，像尺子量过。
吴老炭看着那线，忽然问：“少爷，咱们真能活着出去？”
陆昭没抬头，只把铁签往土里一插，签子没入一半，稳稳立住。
“能。”他说，“只要咱们别把自己当逃犯。”
远处，一只野兔窜过枯草，惊起几片落叶。
陆昭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林子外，小路上有脚步声。
不是官兵，也不是骑兵。
是赤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轻，但连成一片。
他缓缓抽出环首刀，刀身贴地，没发出一点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盯着林子边缘，右手慢慢摸向怀里的盐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