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接踵而至。
第二天,埃理斯校长没来学校。
不对,准确来说,埃理斯就是住在老师宿舍里的,他不是没来学校,而是根本没回学校。
昨天傍晚我打算去他的办公室找他,门关着,敲了几下,没有人应。
走廊里的灯没开,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
我以为他在忙,或者出去了,或者在做一件需要关起门来做的事,没有多想。
今天他还是没来。
上午的课,格蕾塔从教室里探出头来,与我对视上,她欲言又止。
从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埃德蒙不在教室里。
他的椅子推进桌子底下去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黑兹尔和梅芙也不见了。
格蕾塔说她们几个人昨晚离开宿舍后好像就没再回来。
“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格蕾塔撑着下巴:“我睡觉睡得熟,他们出去这件事我也是后半夜才发现的。”
“睡得熟怎么在后半夜醒了?”
格蕾塔顿了一下:“因为那个……反正我肚子不舒服,就醒了。”
我点头,也没戳穿她。
“我知道了,发现什么不对就告诉我。”
上午的课在复杂的情绪当中上完了。
而这节课,不仅我讲得心不在焉,台下的同学也同样没几个人认真听。
翻开课本第十七页,我念了一段关于蒙德地理的文字。
这节课,文坎儿没有接话,格蕾塔也没有翻漫画书。
汤米心事重重。
这种情况还是得报告给骑士团的人吧。没想到偌大一个学校,我才来几天,就遇到这种事情。
薇洛不见了,埃理斯校长不见了,埃德蒙不见了,黑兹尔和梅芙不见了。
中午时分,学生们陆续去餐厅吃饭。
卡尔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次,每一次回头都放慢脚步,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回头。
而我正准备去找骑士团的人报备。
忽然在门口遇见抱着几本典籍的塔利雅。他穿着一件教会祭服。
“哟,真巧。”塔利雅把怀里的典籍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唇角已经弯了起来,“早就听说你来风息学院当老师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了。埃理斯校长不在吗?今天下午可是每月的教会祷告日,这次轮到我来给孩子们上课。”
“校长不在。”我说。
我带着他来到教室便打算离开。
他见我转身要走,伸手轻轻搭住了我的手腕:“这就要急着走啦?”
他尾音微微拖长,眼眸弯成两道弧线:“以往埃理斯校长可都会坐在后排,陪着孩子们听完祷告课的。这位老师,难不成要撇下学生先行离开?”
我愣在原地。
埃理斯昨天去薇洛家家访,没有回来。黑兹尔和梅芙昨晚离开宿舍,然后没有回来。埃德蒙昨天在西边的山坡上被我从树上抱下来,今天早上不在教室里。
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的眉头不自觉拧起。
通知骑士团的事情也不一定是非要我去,所以我把负责学院保卫的骑士叫了过来,拜托他去蒙德城内找骑士团说明情况。
塔利雅见状,轻笑一声,慢悠悠走上教室:
“各位小同学下午好。”
“我是西风教会助祭塔利雅。今日是每月祷告日,由我来跟大家聊聊风神巴巴托斯,聊聊蒙德人最珍视的自由吧。”
他没有开篇就念诵晦涩的教义。
“来,对自由的定义,你是怎么想的?”
文坎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大了一些:“自由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上课,不用守规矩,想去学院外乱跑都没人管,这才叫勇敢的自由!”
塔利雅也不恼。
“可若是所有人都这般肆意妄为,有人抢了你的点心,有人打乱课堂,有人不顾旁人随意胡闹,这样没分寸的自由,真的能让人安心吗?”
文坎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塔利雅直起身,望向窗外飘拂的枝叶。
“风神赐予我们的自由,是心怀温柔去守护身边的同伴,是善待林间的生灵、守护蒙德的一草一木,这才是巴巴托斯想教给我们的,真正的自由真谛。”
说罢,他忽然转头看向后排的我。
“老师,你心里装着的自由,也是这样的吧?”
我微微一怔。
他给我留出了停顿与呼吸的位置,迎着他通透的目光,我缓缓点头。
“是。”
塔利雅笑着颔首,转身拿出备好的纸笔,一一分发给学生。
“那我们来抄写风之箴言和风花节祝词。不用急于求成,一笔一划慢慢写。我会挨个看,不用怕写错。”
话音刚落,卡尔攥着笔,怯生生地绕过课桌,一路小跑到我身边,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带着哭腔,撒娇般蹭了蹭。
“老师,我写不好,你陪着我好不好……”
我刚要俯身安抚,塔利雅已经拿着笔缓步走过来,蹲在卡尔面前。
“别怕呀,跟着我慢慢写。你看,风神的箴言,就是要我们做温柔的小朋友,慢慢来就很好哦。”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卡尔的笔跟着他的笔走,竖不直,横不平,但塔利雅没有纠正他,只是握着卡尔的手,把第二个字的第一笔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另一边,格蕾塔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的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每一笔都像是在赶时间,提笔换行的间隙,用笔尖在纸角画了一块蛋糕。
塔利雅瞥到后,笑着点了点她的纸面。
格蕾塔吐了吐舌头,赶紧坐直身子认真书写。
文坎儿攥着笔,非要写出最工整的字迹。
塔利雅路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急于求成噢,只是写些祝福而已。”
待到抄写结束,祷告课也临近尾声。
塔利雅收起典籍,几本书从桌上被他抱进怀里,一本一本地垒起来。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要记得带着风神的祝福,做温柔又有分寸的人,守护好身边的美好,这便是对自由最好的践行啦。”
孩子们陆续离开教室。卡尔黏了我好一会,才被人拉着依依不舍地走了。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被人推了一下,跨出了门槛。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我和塔利雅。
他抱着典籍,慢悠悠走到我面前。
“好了,孩子们都走了,你也不用强撑着了。”他侧头看我,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从一见面就看出你心不在焉。学院里出麻烦了吧?”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典籍换了个姿势,腾出一只手理了理袖口,“校长没回来,学生少了几个,西边的鹿群又躁动不安。风里早就飘满不对劲的气息了。”
我惊讶地抬眼,没想到他早已察觉一切。
塔利雅轻轻笑了笑,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摆。
“怎么说我也是风神的传道者,聆听蒙德的纷扰,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那他还有心思上课吗……
而这个时候凯亚也来了。
他跟着那个骑士来到学院门口。
我和塔利雅走出去的时候,凯亚已经站在了学院门口的拱门下。
“洛恩是处理鹿群的负责人,可是这家伙什么也不说。”他摊开手,啧了一声,“派人把一些鹿的残块送了回来,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这次出事的地点与你们学院离得很近,失踪的师生,或许里面有什么关联。”
他的目光从塔利雅身上移到我身上。
塔利雅转向我:“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附近找找吧。”我顿了一下,“一个孩子不见或许只是暂时找不到她,但是那么多人不见,肯定没那么简单。”
凯亚看了我一眼,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这是洛恩派人送回来的鹿群活动区域图。西边山坡,往北延伸,一直画到这片林子。”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指腹落在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你们学院,刚好在这个圈边上。”
塔利雅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头发垂下来:“所以失踪的孩子,鹿群暴动,可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凯亚把地图收回去:“一起在附近先找,别走太远,别分散,别进太深。”
塔利雅抱起典籍,侧身看着我:“那我们也动身吧。”
“你也要去?”
“当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应神谕而来,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吧。再说了,”他顿了一下,把典籍往怀里收了收,“这种一眼望去就藏着大麻烦的糊涂事,不凑上去看一眼,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我跟在他身侧,一起往西边走去。
塔利雅走在前面半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和风一起。
“你看上去累坏了。”
“还好,只是没睡好而已。”
风卷着湿气拂过面颊,我跟在塔利雅身侧,他步伐从容,怀里依旧稳稳抱着那几本教会典籍,没显半分急躁,偶尔停下脚步,俯身查看地上的痕迹。
“这里的草有被踩踏的痕迹,还是新折的,应该是不久前有人从这里经过。”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弯折的草茎,语气平缓,转头看向我时,又带上了几分温和,“不过看脚印杂乱,不像是成年人的步伐,倒像是孩子乱跑留下的。”
我快步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草叶上还挂着新鲜的露珠,弯折处确实透着刚被踩踏的生机。
我们沿着地图标记的区域慢慢搜寻,塔利雅走得不快,始终刻意留着与我并肩的距离,时不时侧耳聆听风里的动静,偶尔提醒我脚下的树根与碎石。
“慢些走,这片林子杂草多,别被绊倒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莫名让人安心。
我满心都是失踪的校长与学生,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可找了许久,除了零星杂乱的脚印、折断的枝叶,再也没有别的线索。
既没有看到人影,也没发现任何能证明他们去向的物品,连西边躁动的鹿群,也不见踪影
几番搜寻下来,一无所获,心底的焦躁越积越重,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
塔利雅看出了我的失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安抚道:“别着急,这片林子不小,一时找不到线索也是常事,着急也没用,反而容易忽略细节。”
他抬手往不远处的林间长椅指了指:“先去那边歇一会吧,凯亚队长他们也在搜查,等他那边有了消息,再做打算也不迟。风里暂时没有传来危险的气息,暂且是安全的。”
我点点头,实在没了再继续搜寻的力气,跟着他走到长椅旁坐下。
木质的长椅带着林间的凉意,我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连日来的疲惫涌了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塔利雅坐在我身侧,安静地将怀里的典籍轻轻放在腿上,生怕发出声响打破这份平静。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林间,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我实在撑不住困意,脑袋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去。
只是睡一会儿,一会儿。
察觉到肩头的重量,塔利雅的动作顿了一瞬,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安静地坐在原地。
他微微放缓了呼吸,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眸,此刻只剩温柔与沉静。
他微微抬臂,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他抬手轻轻拂开落在我发间的枯叶,全程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默默守着,任由时间慢慢流逝,只等凯亚那边传来消息,也等身旁的人好好歇上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