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丽的葬礼比林深的还要冷清。
没有花圈,没有悼词,只有一口薄薄的木棺,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赵奶奶用自己的养老钱请了两个抬棺人,张爷爷拄着拐杖,腰还没好利索,却执意要站在最前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胡建军没来。他被警察带走后,因为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被拘留了,听说在看守所里还在喊“不是我杀的”,喊累了就趴在冰冷的地上睡觉,对女儿的葬礼不闻不问。
来送葬的只有几个老街坊,都是看着胡晓丽长大的。有人端来一碗白粥,放在棺材前,说:“小丽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几顿饱饭……”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赵奶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衫,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攥着胡晓丽那张带血的遗书,指腹反复摩挲着“奶奶,对不起”那几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布满皱纹的手背上。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啊……”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们没护好你……是我们让你受委屈了……”
张爷爷站在一旁,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可那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他想起小丽帮他修水壶时专注的样子,想起她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时的笑容,想起她说“爷爷您慢点走”时的细心……那些细碎的温暖,如今都变成了扎在心头的刺,一碰就疼。
抬棺人准备起棺时,赵奶奶突然扑过去,死死地抓住棺材沿,哭得撕心裂肺:“别抬走我的小丽!她怕黑!她怕孤单!让我再陪陪她……”
老街坊们拉了半天才把她拉开,老太太瘫坐在地上,看着棺材被慢慢抬起来,沿着坑坑洼洼的巷子往外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张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跟在棺材后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巷子里的人都站在门口看着,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就像当初拍胡晓丽被打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镜头里的画面,只剩下一口冰冷的棺材,和两个摇摇欲坠的老人。
下葬的地方在城郊的公墓,是赵奶奶托人找的最便宜的一块地。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名字都没刻。张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是他用刀歪歪扭扭刻的“胡晓丽之墓”,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好孩子,安息。”
他把木牌插在土堆前,蹲下身,用手把旁边的土拍实,动作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小丽啊,”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以后爷爷不能给你煮排骨汤了……你要是想喝了,就托梦告诉爷爷……”
风从公墓的树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胡晓丽的死,像一块石头投进网络的大海,起初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论坛上的帖子被删除了,之前那些恶毒的评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道歉”。有人贴出胡晓丽打工时的照片,说她每天都最早到最晚走,擦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有人说她经常给流浪猫喂食,自己却舍不得买一根火腿肠;还有快餐店的同事站出来,说她总把客人剩下的干净饭菜打包,说“赵奶奶牙不好,能吃”。
李浩的名字被扒了出来。有人找到了他的社交账号,把他之前的言论截图发了出来,一时间,谩骂像潮水一样涌向他——“杀人凶手”“校园霸凌者”“心理扭曲”。他的学校迫于压力,给了他记过处分,他的父母带着他去胡晓丽的墓前磕了头,他本人也发了一条长文道歉,说“一时糊涂”“很后悔”。
可那又怎么样呢?
胡晓丽不会活过来了。她不会知道有人为她道歉,不会知道真相被澄清,更不会知道,那些曾经骂她的人,如今也会说一句“她是个好姑娘”。
赵奶奶大病了一场,出院后就搬去了女儿家。走的那天,她把胡晓丽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张爷爷那里,说:“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张爷爷的腿更不好了,很少出门。他每天坐在窗前,看着胡晓丽以前经常走的那条路,手里摩挲着那个装过排骨汤的保温桶,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次邻居看到他对着空桶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谁聊天。
胡建军后来被放了出来,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存在因果关系”。他回到那条破巷子,依旧喝酒、赌博,只是话更少了。有次喝醉了,他趴在胡晓丽房间的门口哭,哭了很久,嘴里反复念叨着“爸错了……爸错了……”,可第二天醒来,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赌徒。
巷子里的人渐渐忘了胡晓丽。孩子们依旧在巷口玩耍,老人们依旧在晒太阳聊天,只是偶尔有人提起,会说一句“那个可怜的丫头”,然后很快转移话题。
李浩转学了,听说去了别的城市。他的生活还在继续,读书、考试,偶尔和同学出去玩,好像那场由他掀起的风暴,从未发生过。他那条道歉的长文下面,已经很少有人评论了,只有几个零星的“希望你好好做人”,很快就被新的动态淹没。
网络上的热度早就过去了。新的八卦,新的热点,新的谩骂对象,像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没有人还记得那个叫胡晓丽的女孩,记得她曾在阳光下帮老人收衣服,记得她在快餐店里埋头干活,记得她最后留在世上的,只有一张带血的遗书和一双睁着的眼睛。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张爷爷拄着拐杖,去了一趟城郊的公墓。
土堆上长了些杂草,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拔掉。插在那里的木牌被风吹雨淋,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木牌,上面的字刻得更用心了,还刻了一朵小小的月季花——他记得胡晓丽说过,她妈妈最喜欢月季花。
他把新木牌插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是一双毛线袜,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是他学着织的。
“小丽啊,天快冷了,穿上吧。”他把袜子放在土堆前,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眶却红了,“赵奶奶说你怕冻脚……”
风卷起他的衣角,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小小的土堆,看了很久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像一道永远也抹不去的泪痕。
远处的城市灯火渐起,喧嚣而热闹。可这热闹,再也与那个叫胡晓丽的女孩无关了。
她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秋天,停留在了那些冰冷的流言里,停留在了赵奶奶和张爷爷未干的泪痕里。
而那些活着的人,很快就会忘了她。
就像忘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