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第一道阵地不到半个时辰，鬼子的炮弹就砸过来了。
张宗兴趴在战壕里，泥土碎石劈头盖脸往下落。赵铁锤蹲在他左边，把刚缴获的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沙袋上，朝左侧扫了一个扇面。
“操他姥姥的，鬼子反应真快。”
张宗兴没接话，用望远镜看右侧。右侧是一片乱石岗，炮弹落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日军的钢盔在石头后面晃。
“他们要把我们压在这条战壕里，不让我们往前推。”他把望远镜放下。“铁锤，你带人往右打。溥昕往左。我正面压。”
赵铁锤把机枪往旁边新兵手里一塞，拔出刀。
“往右的，跟我走。”他猫着腰，沿着战壕往右跑。溥昕带着短刀班往左摸。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背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把棉袄洇湿了一小块。
张宗兴从战壕里跃出去。正面是开阔地，没有遮拦。他跑在最前面，李婉宁跟在他左边，林秀山扛着竹竿跟在他右边。身后的人跟着往前冲。日军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沙土地上，溅起一排尘土。旁边一个新兵栽倒了，又有一个栽倒了。张宗兴没停，跑得更快。
第一道鬼子防线是散兵坑，一个坑里两个人。张宗兴冲到第一个坑前，一刀捅进去。坑里的日军来不及端枪，被捅翻了一个，另一个转身就跑，被李婉宁一剑刺穿后心。林秀山的竹竿从一个坑里拔出来，又捅进另一个坑里。
赵铁锤在右侧撞上了日军的反冲击。十几个日军端着刺刀从乱石岗后面冲出来，赵铁锤一刀砍翻最前面那个，左手被震得生疼，伤口又崩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没停，把刀换到右手，一刀一刀地砍。身后的兵跟着他，刺刀对刺刀，在乱石岗上杀成一团。
溥昕在左侧遇到了机枪阵地。一挺九二式架在石头后面，压得短刀班抬不起头。黑脸汉子趴在她旁边，把枪举过头顶打了一梭子，没打中。溥昕从腰后摸出一颗手雷，拔了保险，扔出去。手雷落进机枪掩体，炸了，机枪哑了。溥昕从石头后面跃出去，冲进掩体，一刀捅翻了副射手。主射手已经死了，脑袋耷拉在枪托上。
张宗兴正面又往前推了两百米。开阔地走完了，前面是一片矮树林。他蹲在一棵树后面，用望远镜看。树林里有动静，树枝在晃，不是风。
“有埋伏。停止前进。”他回头喊。
晚了。树林里的机枪响了，子弹从树缝里钻出来，扫倒了好几个。张宗兴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树皮飞溅。李婉宁趴在他左边，把剑插回鞘里，端起一支步枪，朝树林里打了一枪。一个日军从树上掉下来，挂在树枝上晃了晃，又掉在地上。
赵铁锤从右侧包抄过来，趴在张宗兴旁边。“兴爷，右侧打穿了。鬼子的反冲击被打退了，至少打死二十几个。”张宗兴指着前面的树林。“这里还有一个。摸不清有多少人。”
溥昕从左侧跑过来，蹲在张宗兴面前。“左侧的机枪阵地拿下来了。缴了一挺九二式，还能用。”张宗兴看着她。“你的人呢？”溥昕回头数了数。“伤了三个，没死。”张宗兴把刀插回鞘里。“撤。退回第一道阵地。”
赵铁锤愣了一下。“撤？好不容易打过来的。”
张宗兴看着他。“不撤，就要在这片林子里跟鬼子拼消耗。我们的兵打一个少一个，他们的兵后面还有。退回去，守住滩头，等明天再打。”
赵铁锤没再争。队伍交替掩护，撤回了江边的战壕。赵志国在江北用望远镜看着对岸的战斗，看见张宗兴退回去了，放下望远镜。
“张先生打不动了。”
旁边一个连长问。“那咱们要不要过江增援？”赵志国摇了摇头。“等。等他的信号。”
张宗兴蹲在战壕里，清点人数。三百人过江，打了一个上午，伤了四十多个，死了十几个。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崩得一塌糊涂，皮肉翻着。小野寺樱不在，没人给他缝。他把纱布扔在地上，从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自己缠。
“兴爷，下午还打吗？”
张宗兴看着那片矮树林。“打。可不能再这么打了。得换个打法。”
溥昕蹲在他旁边。“怎么打？”
张宗兴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火力。左右两翼各派一队人，从侧面摸进去。摸到他们后面，打他的指挥部。”
赵铁锤把刀别在腰后。“我去右翼。”
溥昕站起来。“我去左翼。”
张宗兴看着李婉宁。“你跟我正面。”
李婉宁把剑抱在怀里。“行。”
下午，太阳偏西。张宗兴趴在战壕沿上，望远镜里那片矮树林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赵铁锤已经带着人摸到了右侧的乱石岗，溥昕带着短刀班摸到了左侧的芦苇荡。张宗兴等了一刻钟，等赵铁锤和溥昕都到位了，才从战壕里跃出去。
正面的人冲出阵地，朝矮树林开枪。树林里的机枪响了，子弹扫过来，打在最前面那几个兵脚前，尘土飞扬。张宗兴趴在地上，朝树林里打了一枪。树林里的火力更猛了，机枪、步枪一起往外打。
赵铁锤从右侧摸到了树林边上。他趴在地上，看见了树林里的日军阵地。战壕挖得很浅，上面盖着树枝。他数了数，至少两挺机枪。
他朝身后的兵打了个手势，几颗手榴弹同时扔出去，落在战壕里，炸了。赵铁锤从地上爬起来，冲进战壕，一刀捅翻了一个机枪手。身后的兵跟着冲进去，在战壕里跟日军拼刺刀。
溥昕从左侧摸到了树林深处。她趴在地上，看见了几顶帐篷，帐篷外面停着几辆摩托车，还有天线。是指挥部。她朝身后的黑脸汉子打了个手势，黑脸汉子点了点头。两个人从草丛里爬起来，端着刺刀冲过去。
帐篷门口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脸汉子一刀捅翻了。
溥昕掀开帐篷帘子，里面三个军官正在看地图，一个少佐，两个中尉。她冲进去，一刀捅进少佐的肚子，拔出来，转身又捅了一个中尉。
另一个中尉伸手去摸枪，被黑脸汉子一刀砍在脖子上。
指挥部的枪声停了，树林里的抵抗也弱了。
日军的机枪哑了，步枪也稀了。张宗兴从地上爬起来，冲进树林。赵铁锤从右侧杀过来，溥昕从左侧杀过来。三路汇合，把树林里的日军残部包围了。
战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树林里的日军被全歼，一个都没跑掉。张宗兴站在帐篷前面，看着地上那三具军官的尸体。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草上蹭了蹭。
“兴爷，打了一个缺口。鬼子要退了吧？”
张宗兴看着远处。“退不了。他们还有兵力。可我们打不动了。天也快黑了。”
溥昕走过来，胳膊上有一道新伤，不深，可血还在流。李婉宁从地上捡起一把日军指挥刀，拔出来看了看，插回鞘里，别在腰后。
张宗兴看着她。“你要这把刀？”
李婉宁把刀正了正。“好用。”
张宗兴没再问。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兵。有的在喘，有的在包扎，有的趴着不动了。“收队。回滩头阵地。”
夜里，张宗兴蹲在战壕里，啃着干粮。婉容从江北送来的，饼子，硬得硌牙，可他嚼得很香。赵铁锤蹲在他旁边，左手上的伤口又崩了，血把布条浸透了，他把布条拆了，用牙咬着，右手缠。
“兴爷，明天还打吗？”
张宗兴把饼子咽下去。“打。打到他们退为止。”
赵铁锤把布条系好。“那今晚得睡个好觉。”
张宗兴看着江面。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他想起婉容，想起她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粥的样子。他把饼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看着对岸。
码头上，婉容站在江边，看着对岸。林秀英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凉了，她没喝。
“容姐，张先生明天能回来吗？”
婉容没回答。她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林秀英没有再问。她端着碗，走回山洞。婉容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对岸有枪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小规模交火。她不知道是张宗兴在打，还是鬼子在打。她只知道，他还在那边。活着。
天亮之前，张宗兴把赵铁锤、溥昕、李婉宁叫到一起，蹲在战壕里，用手电筒照着地图。
“明天，不打了。后天也不打。”
赵铁锤愣了一下。“那什么时候打？”
张宗兴把手电筒关了。“等他们打。他们不打，我们也不打。他们打，我们守。守到他们打不动，我们再打。”
溥昕看着他。“张先生，你这是要磨。”
张宗兴把刀别在腰后。“磨。磨到他们没脾气。”
赵铁锤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磨就磨。反正我们有弹药了。赵营长那边还有五百多人没动。”
张宗兴站起来，看着东边泛起的青白。“天亮了。收队。回江北。”
船离岸，张宗兴站在船头，看着对岸越来越远。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溥昕靠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船板上蹭了蹭。李婉宁抱着剑，看着江面。
林秀山扛着竹竿，蹲在船舱里，脸上涂的药膏被汗冲掉了，露出一块一块的红疤。
船靠岸，婉容站在码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张宗兴跳下来，她把碗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烫，他咽下去了。
“回来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回来了。”
婉容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那些红疤亮得刺眼。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岸的炮口还是黑洞洞的，可没有火光。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