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之所外圈那片银白色的光海,像被谁用极细极细的笔在虚空中描出了一道边界。
三舰停在这道边界外,没有贸然进入。
韩立把三舰共享频道重新架了起来,又让灰鼠的推演阵列把观测者星图、老铁航路笔记和万流归宗号自己的航迹记录同时投到光屏上。
三张图叠在一起,像三个不同年代的人在同一条河上画下的水纹,有些地方严丝合缝,有些地方却差得极远。
“都说说。”韩立先开口,“从风止之所到下一个中继点,观测者的星图给的路线,和老铁笔记上差得不少。灰鼠算出的最优线也在中间拐了几道弯。到底走哪条,现在得定下来。”
老铁先凑到自己的航路笔记前。
那笔记被他翻得极旧,边角都卷着,像从废船堆里捡出来的账本。
他指着其中一处被炭笔反复描过的折线:“我师父当年没到过这里头,但他的图不是白画的。从风止之所出来往‘旧舟’去,不能直走。观测者图上那条最短线,看着顺,但那片地界在拾荒者嘴里叫‘鬼滩’。没光,没风,船进去极容易打转。我老爹那辈就有船在那儿绕了三个月,最后油尽灯枯,只剩个壳子飘出来。”
他抬头看韩立,声音极低,“我不管观测者有多神,这地方我信我师父。”
莉娜静静等他说完,才把晨星号重新校准过的星图投影打开。
她没像老铁那样急着下结论,只在两图分歧处分别标了几组不同颜色的标记。
她的手指极稳,每标一处,旁边便浮出一小串数据,像给这处旧争端补上新注脚。
“我的星瞳暂时无法直接探测到‘鬼滩’内部的法则结构,但观测者给的中继点附近有他们的自动巡航迹残留。从这些残留的衰减程度看,他们最后的船队也绕了道。他们自己人最后走的都不是最短线,说明当年的航道条件就已经变了。”
她顿了顿,把观测者图上那条笔直最短线点亮,“这条线,是理想线,不是实航线。”
韩立看了片刻,把灰鼠的推演数据也压上去。
灰鼠的算法基于他从建木大阵和虚天星网里挖出的旧参数,算出的路线既不是最短线,也不是老铁那条极绕的弧线,而是一条在两者之间反复摆动的细线。
细线边角还留着灰鼠用清心草汁写的小字:“此处空间褶皱极密,比别处更吃推。若非万流归宗号撞角升级,过不去。老大别选。”
小听也跑了过来,跳到光屏边沿,朝那三张图左看右看,小耳朵极轻地转着。
它听了一会儿,忽然用爪子在“鬼滩”西角点了一下。
那处不在老铁的路线上,也不在观测者标注里,更不是灰鼠算出的优选线。
韩立看它一眼,问:“怎么了?”
小听“吱”了一声,极短,像从嗓子最里处挤出来的。
它又用爪子在那个点上画了个极小的圈。
韩立顺着它所指,将混沌真童探过去。
那地方极远,像被一片极薄的银雾盖着,外人看不过是一片极淡的星尘。
可他的混沌法则一靠过去,便感到那里有条极细极窄的静水线。
像一条藏在乱石底下的旧河,极窄,却极平。
“那地方有暗航道。”
韩立把混沌真童感知到的路线投到三图之上。
那线极细极淡,像用指甲在黑布上划出的一丝白。
它从风止之所外缘斜斜穿过,绕开“鬼滩”主区,又在几片碎晶带之间极巧地打了个弯,最后恰好接上观测者标注的“旧舟”外围。
既不直,也不像老铁那条绕得那么狠,更没灰鼠标的那段“吃推”的褶皱区。
这线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像自然形成。
韩立几乎能肯定,这是很久以前有人走过的旧路。
“我看看。”
老铁把鼻子都快凑到光屏上了。
他眯着眼,拿指头顺着那条线极慢地滑了一遍,忽然极轻地“咦”了一声。
他不再说话,只低头去翻他那本旧得发脆的航路笔记。
翻了几页,又停下来,指着某一页页角上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炭痕,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我师父画过一个箭头,没写地名,只标了一句话,‘旧人缝,可过,莫回头’。老子一直以为是喝多了画的鬼玩意,没当回事。现在看……他标的方向,跟这条线差不多。”
老铁的嗓子忽然有点紧,像在旧笔记里又摸着了半个师父。
三人谁也没再争执。
韩立把那条暗航道用灰白色光标定死,又让莉娜用晨星号的探测数据再校一遍。
莉娜校了三次,才极轻地点头:“从星瞳能确认的部分看,这条线和周围空间褶皱之间的受力确实比“鬼滩”主区低得多。有些地方甚至像被刻意清过,像是旧日航道。”
韩立没再犹豫,拍了板:“就走这条。明面上绕得远些,但比直穿鬼滩稳。老铁,你的斥候位提到前出,若遇上暗航道哪里堵了,别硬钻,等你那老眼睛看准了再带。”
老铁笑得极短,像早就等着这差事:“行。老子这辈子最熟的就是钻这种别人看不着的缝。”
小听在韩立肩头坐得极正,小尾巴绕着他后颈轻轻一勾。
它极轻地“吱”了一声,像说这路线合它的耳朵。
韩立侧头看了它一眼,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风止之所的光仍在不远处安静地亮着,像在等他们重新出发。
三舰在边界外调整了航向,重新收紧编队。
韩立望着前方,忽然极轻地想,这一路走到现在,靠的已不止是他自己。
三张图,三个人,一只鼠,把这片星海各人心中那些零散的旧路拼成了一条。
这线也许不是最快的,却是眼前最该走的。
他压下最后一丝犹疑,低声道:“进风止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