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药品是直接卖给黑市的药贩子。青霉素在黑市上一支能卖到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一支青霉素。二百五十三支,就是将近四千块。
1976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是三十六块。四千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将近十年的工资。
而这只是青霉素一项。
“中间人是谁?“苏晚晴问。
陆长风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沉、更冷,像是深冬的河底冻结的淤泥,表面平静,底下全是腐烂的东西。
“炊事班的一个司务长。姓孙。“
苏晚晴的眉心跳了一下。
炊事班。
张桂兰的丈夫在炊事班。张桂兰告诉她的那些消息——刘光明盘点的细节、陆长风去卫生所的情况——都是她丈夫从炊事班后门观察到的。
炊事班后门正对着仓库区的空地。
一个在炊事班的司务长,负责每天的食材领取和分配,天然拥有频繁进出仓库区的理由和权限。他是最完美的“搬运工“——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每天推着板车去仓库领白菜萝卜的司务长,板车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老魏知道这些?“
“老魏知道一部分。他知道东西是孙司务长搬走的,但不知道具体卖给了谁。他说赵德胜每次都是直接给孙司务长下指令,他只负责‘没看见‘。“
陆长风将搪瓷杯里的水一口灌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还有一个人。“他放下杯子,声音降到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程度,“老魏说,赵德胜不是最上面的。“
苏晚晴的脊背微微一僵。
“赵德胜上面还有人?“
陆长风点头。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伸进军大衣内侧口袋——就是苏晚晴刚才摸到的那个方形轮廓的位置——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里面是陆长风的字——笔画粗重,力透纸背,像是用刺刀在纸上刻出来的。
他将笔记本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接过来,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
页面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将笔记本合上,还给陆长风。
“这个人,马副师长知道吗?“
陆长风摇头。
“老魏只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他说这个名字他只敢告诉我,因为——“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正在变暗,太阳被一片新涌上来的云层遮住了,光带从炕桌上缓缓退去,像一只收回去的手。
“因为马洪奎跟那个人是同期的。“
苏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变得稀薄而沉重。窗外,那面红旗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翻卷,像一只挣扎的困兽。
苏晚晴慢慢地坐回炕沿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马洪奎和那个人是同期的。
同期,意味着同一批入伍、同一批提干,在同一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种关系可能是战友,可能是对手,也可能——两者兼有。
如果马洪奎和那个人有旧交,那他查这件事的动机就需要重新评估。他是真的要查到底,还是查到赵德胜就会“适可而止“?
如果马洪奎和那个人有旧怨,那他反而会查得更狠——但这种情况下,他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借刀杀人,用这桩贪腐案来扳倒政治对手。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和陆长风手里的这个名字,都是一张极其危险的牌。
打早了,会被反噬。打晚了,会被灭口。
“这个名字,先不动。“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赵德胜和周建国的事,让马副师长去查,让刘光明去做刀。我们只提供证据,不出头。“
陆长风看着她。
“等赵德胜被正式立案之后,“苏晚晴的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正在消退的光带上,声音缓慢而清晰,“那个人一定会动。他会想办法切断和赵德胜之间的联系——销毁证据、转移资产、或者让赵德胜闭嘴。“
“到那个时候,他的动作本身就是证据。“
她转过头,看向陆长风。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堂屋里对上,像两把刀刃在黑暗中相交,碰撞出一道无声的火花。
陆长风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伸出手,将苏晚晴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握住。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滚烫,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进去,像是将一块寒玉捂进了炭火里。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窗外,云层彻底遮住了太阳,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积雪失去了阳光的照耀,从刺目的白变成了一种沉郁的灰。屋檐上的冰凌停止了滴水,重新冻结,尖端凝出一颗透明的水珠,悬而未落,在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团部大楼二层的灯光依然亮着,穿过越来越浓的暮色,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积雪覆盖的军区。
陆长风走后,苏晚晴一个人在炕上坐了很久。
他是被团部的通讯员叫走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战士,跑得满头大汗,站在院门口喘着粗气喊了一声“团长,副师长让您过去一趟“,然后就被陆长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陆长风穿上军大衣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嘱咐,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笃定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去处理外面的事,家里的事你拿主意。“
院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苏晚晴将炕桌上的搪瓷杯收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细而机械,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日常动作来锚定自己翻涌的思绪。
笔记本上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反复闪烁,像一颗被埋进地基里的定时炸弹,滴答作响。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从老魏的反应和陆长风的表情来判断,那个人的级别不低——至少和马洪奎平级,甚至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