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是那种能吞掉声音、压垮呼吸的、实实在在的黑暗。地下河在身边哗啦啦地流,水声撞在狭窄的通道壁上,来回激荡,反而让这黑暗显得更加无边无际,更加令人窒息。
林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河边的乱石滩上爬。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嘎吱作响。胸口那团闷痛就没消停过,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塞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作响,那是强行切断铜钱共鸣、又被怨念冲击后的后遗症。脚踝的伤口泡了水,现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蹭到地面都像钝刀子割肉。
但他不敢停。
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那三枚用碎布包着的铜钱,此刻正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不是之前那种刺骨的冰凉,也不是共鸣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温吞吞的发热。
像是三块在胸口慢慢煨热的暖玉,温度不高,但很顽固,隔着湿透的衣衫和薄薄的碎布,一下一下地熨烫着他的皮肤。而且,这热度并非静止,它随着林宵在黑暗中的前行,似乎在极其微弱地、有规律地增强。
起初林宵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受伤后的体虚发热。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这热度的变化,与他前进的方向隐隐相关。当他沿着地下河,向着下游更深处的黑暗摸索时,胸口的温热就稳定甚至略有提升;可当他脚步迟疑,或者因为伤痛不得不停下来喘息时,那热度似乎也会随之凝滞,甚至……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回落。
仿佛这三枚凑齐了的铜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里,成了某种冥冥中的“罗盘”,正在为他指引着一个特定的方向。
“是那边吗?”林宵靠在一块湿滑的岩石上,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了按发烫的铜钱包。他回想起之前那短暂而恐怖的“共鸣”感应中,模糊捕捉到的、属于苏晚晴的那一丝带着痛苦挣扎的方位。
似乎……就是在这个方向的下游,更深处。
铜钱在指引他去救苏晚晴?还是说,这三枚作为邪阵一部分的“钥匙”,在彼此靠近、补全之后,产生了某种“归位”或“靠近核心”的本能,而苏晚晴所在的位置,恰好就在那“核心”附近?
林宵心里没底,甚至隐隐发寒。这铜钱的指引,是福是祸,他完全不知道。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线索,是他能找到苏晚晴、确认她安危的唯一希望。
“赌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眼神在黑暗中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反正已经深陷这魔窟,左右都是死,不如跟着这“钥匙”的指引,看看这邪阵的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他不再犹豫,咬紧牙关,忍着全身的疼痛,继续沿着河滩,朝着下游铜钱感应最“热”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越往前走,河道越窄,水流也变得越发湍急汹涌,发出轰隆的声响。岩壁上的磷光早已消失不见,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真正的绝对黑暗。林宵只能靠着水流声判断大致方位,靠着脚下乱石的触感摸索前行,更多时候,是凭着胸口那三枚铜钱越来越明显的温热指引来调整方向。
这感觉诡异极了。像是在无尽的噩梦里,被三只发烫的眼睛牵引着,走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林宵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撑着。胸口的铜钱,此刻已经烫得有些灼人了,那持续的温热变成了明确的指引,仿佛在催促他:快到了,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水声骤然变大,轰鸣震耳!同时,一股更强的、带着浓郁湿气和淡淡腥甜味道的气流,从前方扑面吹来。
到尽头了?还是……有新的空间?
林宵心中一紧,摸索着岩壁,更加小心地向前。脚下突然一空,他差点摔倒,连忙稳住身形。用手一探,发现地下河在这里猛地向下坠去,形成一个不大的瀑布,水声正是从下方传来。而在瀑布一侧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个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勉强可供一人攀爬而下的陡峭斜坡。
铜钱的热度,明确地指向下方。
林宵趴在边缘,听着下方轰鸣的水声,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带着奇异腥甜的气流,心里直打鼓。下面是什么?龙潭虎穴?还是……囚禁苏晚晴的地方?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包着铜钱的碎布又在怀里掖了掖,确保不会掉落。然后转过身,面朝岩壁,手脚并用,开始沿着那湿滑无比的陡坡,一点一点向下爬。
坡度很陡,岩壁湿滑,几乎无处着力。林宵全凭着一股狠劲和求生的本能,手指死死抠进岩缝,脚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凸起,一点点向下挪动。好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悬空,全靠手臂力量死死挂住,惊出一身冷汗。
下方水声轰鸣,水汽弥漫,更浓的腥甜气息涌上来,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其淡的、熟悉的清冷药香?
是苏晚晴身上的味道!林宵精神一振,下降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在他双手发麻、几乎脱力之时,脚下一实,终于踩到了相对平坦的地面。他连忙松手,整个人瘫坐在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稍微缓过劲,他立刻警惕地抬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个比上面溶洞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高度惊人,头顶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看不到顶。空间中央,是那条变宽了许多的地下河,河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深潭,水声轰鸣正是从深潭另一头一个更大的瀑布落下形成。
而让林宵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在深潭的另一侧。
那里没有水,是一片相对干燥的、铺着不规则石板的地面。而在那片地面的中央,赫然矗立着无数根……“丝线”。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线”了。那是成千上万根暗红色、粗细不一、如同某种邪恶生物触须般的丝状物,从空间的顶部、从四周的岩壁上垂落、蔓延出来,在半空中纵横交错,纠缠盘绕,最终汇聚向中央,编织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丝茧!
那丝茧足有半间屋子大小,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无数丝线如同活物的血管,微微搏动着,将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阴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抽取过来,注入那丝茧之中。
而在那半透明的、由无数蠕动丝线构成的茧壁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蜷缩的、模糊的青色人影!
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影的轮廓,那衣衫的颜色……
“师姐!”林宵失声低呼,声音嘶哑颤抖。
是苏晚晴!她真的在这里!被困在了这个邪恶的丝茧之中!
看那丝茧的规模和丝线搏动的频率,这绝非简单的囚禁。那些注入的阴煞之气,那些仿佛在“炼化”什么的丝线……陈玄子到底在对她做什么?!
愤怒、恐惧、焦急,瞬间淹没了林宵。他猛地想要站起来冲过去,但脚下一软,又跌坐回去,牵动伤势,痛得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三枚铜钱,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指引发热,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强烈预警意味的震颤!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从铜钱上爆发出来,瞬间驱散了那持续许久的温热,让他胸口一片冰凉!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林宵猛地低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藏着绣花鞋的、同样湿透的小包袱。指尖刚触碰到包袱布,一股粘腻冰凉的触感就传了过来。
他颤抖着打开包袱。
那只暗红色的、鞋面带着焦痕和血污的绣花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但在鞋尖那朵黯淡的并蒂莲绣花上,一点暗红色、粘稠如胶的血珠,正缓缓地、无声地渗了出来,汇聚,然后“嗒”地一声,滴落在包袱布上,晕开一小团令人心悸的暗红。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仿佛这双沉寂了许久的邪鞋,在靠近这丝茧、靠近这邪阵更深的核心时,被某种同源的力量再次“唤醒”,开始渗出它内部封存的、不祥的“血”!
更让林宵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落在包袱布上的暗红血珠,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并没有被布料吸收,而是诡异地保持着圆润的形状,然后,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竟然缓缓地、自动地朝着丝茧的方向“滚”了过去!
不,不是滚!是地面上那些原本看似静止的、细微的暗红色丝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活了过来!它们从石板的缝隙中悄然钻出,极其轻柔却又迅捷地“舔舐”过那几滴血珠,将血珠吸收,然后,更多的、更粗的丝线从四面八方被惊动,如同嗅到猎物的蛇群,开始向着林宵所在的位置,缓缓地、无声地蔓延、抬起!
“嘶——”
林宵倒抽一口凉气,全身汗毛倒竖!
这鬼地方,所有的丝线都是“活”的!绣花鞋渗出的血,就像投入平静毒潭的石子,瞬间惊醒了这潭中所有蛰伏的毒物!
他手忙脚乱地将渗血的绣花鞋胡乱塞回怀里,也顾不上那冰凉的铜钱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但目光却死死盯在那巨大的丝茧上,盯着里面那个模糊的青色身影。
师姐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被这邪阵炼化,自己却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
不!绝不!
可是,怎么救?这漫天遍地、仿佛拥有生命的恐怖丝线,只要他稍微靠近,恐怕瞬间就会被缠成粽子,步上那些残影的后尘!
就在林宵心急如焚、进退两难之际——
“嗬……呃……”
一声极其轻微、充满痛苦挣扎的呻吟,竟清晰地穿透了轰鸣的水声和丝线摩擦的细微簌簌声,传进了林宵的耳朵!
是从那丝茧中传出来的!是苏晚晴的声音!她还清醒着?至少,还有意识在挣扎!
这声呻吟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林宵胸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师姐!撑住!”他不管不顾地嘶声喊了一句,尽管知道这很可能暴露自己,但他顾不上了。
仿佛回应他的呼喊,丝茧中的青色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与此同时,那缠绕包裹着她的、最内层的数根粗壮丝线,猛地绷紧!苏晚晴的呻吟声陡然变得尖锐痛苦,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折磨。
“王八蛋!”林宵看得目眦欲裂,怒火彻底压倒了恐惧。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不管不顾地就要朝那丝茧冲去!
然而,他脚步刚动,异变再生!
“咔嚓!咔嚓!”
连续几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枯木断裂又像是骨骼摩擦的声响,从这片空间几个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林宵骇然转头,只见在四周岩壁下那些水流不到的阴影里,几团黑影正挣扎着、扭曲着,缓缓站了起来。
那赫然是几具早已腐烂大半、挂着破布和泥浆的兽尸!有野狗,有山猫,甚至还有一具体型不小的野猪骨架!它们的眼窝空洞,但此刻却闪烁着两点诡异的幽绿光芒,关节处缠绕着熟悉的、细密的暗红色丝线。在丝线的操控下,这些早已死去的野兽,正以一种极其僵硬诡异的姿态,抖落身上的泥土和菌斑,幽绿的目光,齐刷刷地、死死锁定了林宵这个闯入者!
是守护这里的“傀儡”!或者说,是陈玄子用这邪阵的丝线和山中野兽尸体制作的“看门狗”!
前有苏醒蔓延的夺命丝线,后有虎视眈眈的诡异兽尸。营救苏晚晴,似乎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绝境!真正的绝境!
林宵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但那双被怒火和决绝烧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丝茧中那个受苦的身影,握着桃木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