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厉害,像是谁用蘸饱了墨的秃笔,胡乱涂抹了整个苍穹。 云层压得低低的,灰里透着一股子不祥的铁青色,仿佛随时要塌下来。风倒是停了,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甜腻气息。
村子西头那片乱葬岗边缘,平日里鬼都不愿多待的地方,今日却乌泱泱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几乎整个黑水坳能走动的都来了,个个穿着素色或深色的旧衣,脸上木着,眼神飘忽,不敢往中心看,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
人群中央,一个新掘的土坑,旁边放着一口薄得可怜的杨木棺材,连漆都没上,木头原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惨白。棺材没盖严,留着一道缝——这是乡下的规矩,横死的人,得让魂魄认得回家的路,可谁都知道,赵瘸子那死法,认不认得路,只怕都没人敢让他“回”。
林宵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混在一群同样面色惊惶的村民中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衣,右臂的伤被宽大的袖子遮着,用布条吊在胸前,左手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当拐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微微发白,但比起前几日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苏晚晴给的“养元丹”和“固心丹”确实有效,加上他年轻,底子还没完全垮掉,三四日的静养,总算把命从鬼门关扯回来大半。
但命捡回来了,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站在这里,听着周围压抑的啜泣和窃窃私语,感受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凝滞,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土坑前,那道穿着正式玄黑道袍、头戴庄子巾的身影上。
陈玄子。
他背对众人,面向孤坟,身姿挺拔如松,宽大的道袍在凝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明明只是一个清瘦的背影,却仿佛一座山,沉沉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也沉沉地压在林宵的瞳孔里。
“吉时到——” 一个被临时拉来充当知客的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在死寂的空气里传出老远,更添了几分凄惶。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玄黑背影上。
陈玄子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依旧清瘦,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与沉痛。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村民,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是瑟缩一下,仿佛那目光有重量,能压弯人的脊梁。
林宵垂下眼帘,混在人群中,做出同样恭敬畏惧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警惕的猎人,死死锁着陈玄子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唉——” 一声长叹,从陈玄子口中吐出,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重,“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黑水坳,偏居一隅,民风淳朴,向来与世无争。然,近日祸事连连,守魂人一脉,竟接连遭劫!”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在寂静的坟地里回荡。
“吴老哥去岁沉井,尸骨未寒;今赵瘸子又横死村口,状极诡异!” 陈玄子的语气渐渐激越,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此非寻常灾病,实乃大凶之兆!是有邪祟阴物,怨气滔天,盯上了我黑水坳,盯上了护佑一方的守魂人啊!”
“大凶之兆”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每个村民的心里。人群里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和低低的惊呼,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孩童被吓得往大人身后缩。
“观主!陈仙师!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是啊仙师,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鬼新娘’真的回来了?”
“守魂人都死绝了,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蔓延渲染开来。人们看着那口薄棺,看着阴沉的天,看着陈玄子凝重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林宵冷眼看着这一切。陈玄子的话,句句敲在村民最恐惧的点上,将赵瘸子的死彻底定性为“邪祟报复”、“大凶之兆”,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虚无缥缈的“鬼怪”,引向了更深的恐惧,也引向了对“唯一能对抗邪祟”的他——陈玄子本人的依赖。
高明。真是高明。林宵心中冷笑,握着树枝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乡亲们,稍安勿躁。” 陈玄子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安抚力量随之扩散,奇异地让骚动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些。他脸上悲悯之色更浓,“邪祟虽凶,然天道昭昭,正气长存。我陈玄子既在此处清修,受一方香火,便有护佑一方平安之责!此事,贫道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扫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赵瘸子之事,贫道必会彻查到底!纵然那邪祟藏于九幽,匿于黄泉,贫道也定要将其揪出,挫骨扬灰,以慰赵老弟在天之灵,以安我黑水坳数百口人心!”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正气凛然。不少村民听了,脸上惶恐稍减,看向陈玄子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信赖,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多谢仙师!”
“有陈仙师在,我们就有救了!”
“仙师法力无边,定能除了那害人的东西!”
陈玄子微微颔首,接受了众人的感激,神色却依旧沉重。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肃穆:“然,邪祟凶顽,非常理可度。在此,贫道亦需告诫诸位乡亲——近日天黑之后,切勿独自外出,尤其莫要靠近村西乱葬岗、后山荒僻之处。家中若有孩童,更需看紧。门户紧闭,夜半异响,切莫好奇窥探。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再次扫过人群。这一次,林宵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掠过自己这个方向时,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就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棵枯草。但就是这瞬间的停顿,让林宵后背的寒毛瞬间炸起!一股冰冷的、仿佛被天敌锁定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强忍着没有抬头,没有做出任何异常反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握着树枝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陈玄子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开,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他继续用沉痛的语气说道:“赵老弟一生孤苦,守村之责,未曾懈怠。今日,便让他入土为安吧。愿幽冥路坦,来世安康。贫道,亲自为他诵经超度,助他早登极乐,免受那邪祟残念纠缠。”
说罢,他转身,重新面向坟坑和薄棺,手掐法诀,口中开始吟诵起低沉玄奥的往生咒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穿透阴阳,安抚亡灵。
村民们纷纷低头,跟着默哀。棺木被几个胆大的青壮用粗绳缓缓吊入土坑,泥土一锹一锹落下,掩盖了那口惨白的薄棺,也似乎暂时掩盖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林宵也跟着众人低下头,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陈玄子身上,集中在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上。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疏离和……畏惧。他现在在村民眼里,大概也是个不祥之人吧,和守魂人牵扯太深,又“恰好”在这当口“重病”。
葬礼在一种沉重、诡异、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泥土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写着“赵氏瘸子之墓”的简陋木牌。
陈玄子诵经完毕,又亲自在坟前插上三炷清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诸位,散了吧。各自回家,谨记贫道所言。” 陈玄子最后对众人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民们如蒙大赦,又向着陈玄子作揖感谢一番,这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快步离开这片令人心悸的坟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晦气缠上。
林宵也拄着树枝,准备随着人流向村子方向挪动。他伤势未愈,动作迟缓,渐渐落在了人群末尾。
就在这时——
“晚晴。”
陈玄子那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宵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致。
“师父。” 苏晚晴清冷的声音响起,就在陈玄子身侧不远。她今日也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站在陈玄子身后一步的位置,低眉顺目,与往常并无二致。但林宵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比往日更加凝滞,身形也显得有些僵硬。
“你且随为师回道观。” 陈玄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赵老弟之事,虽暂告一段落,然邪祟未除,村中人心浮动。观中尚有数处防护阵法需加固检查,库房一些驱邪之物也需清点备用。你心思细,来帮为师料理。”
“是,师父。” 苏晚晴恭顺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林宵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单独叫走苏晚晴?在这个当口?只是寻常的观中事务,还是……别有深意?
他没有停留,继续以缓慢的步伐向村子挪动,耳朵却尽力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响起,是陈玄子和苏晚晴朝着后山道观方向离去的声音。脚步声不疾不徐,很快远去,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林宵才敢停下脚步,扶着路边一棵老树,缓缓转过身,望向那条通往道观的、掩映在荒草枯木间的青石小径。
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阴沉的天空和凝滞的山风。
但林宵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陈玄子在葬礼上那番“大凶之兆”、“誓除邪祟”的表演,完美无缺,无可指摘。他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恐惧引向未知的“邪祟”,巩固了自己的权威和不可或缺的地位。
可越是这样,林宵心里的寒意就越重。这完美的表演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血腥的秘密?那地底邪阵,那丝茧,那潭底魔影,还有那本笔记记载的往事……真的只是“邪祟”作乱吗?
而师父单独叫走晚晴师姐……是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如今最得力的弟子?
苏晚晴离开时那平静无波的应答声,此刻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能想象出她此刻垂首跟在陈玄子身后,一步步走向那座青灰色道观时,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与煎熬挣扎。
“师姐……” 林宵望着道观的方向,低声喃喃,胸口一阵发闷。他知道,苏晚晴此番回去,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加固阵法”、“清点库房”那么简单。
山风呜咽,卷起坟地边缘的枯草和纸钱灰烬,打着旋儿,仿佛冤魂不甘的呜咽。
天,更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