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的右拳还半握着，掌心那道蛛网纹路已经不再发烫，像是被他强行压进了皮肉深处。风从焦土边缘卷来，吹动他灰袍的一角，也吹散了最后一缕残留在空气里的银灰色微光。他没回头去看露娜消失的地方，也没再低头检查自己的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现在不是琢磨来历不明赠礼的时候。
他迈步向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脚底碾过碎石与焦黑的断木，发出轻微的咔响。远处那座孤坟渐渐清晰起来——赛琳娜的墓，立在废墟中央，周围一圈矮矮的石栏，碑前摆着几束干枯的月见草，不知是谁放的，也没人管它。
他走到碑前，站定，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像是要出席一场正经的会面。
不到半刻钟，人就来了。
先是记者，背着魔法留影仪，挎着记录板，三五成群地从空中浮舟上跳下来，靴子刚落地就开始四处张望。他们认得这地方，也认得楚玄，但没人敢靠太近。直到看见他在墓前站稳，有人壮着胆子上前问：“您说要开发布会？在这儿？”
“不然呢？”楚玄看了他一眼，“她死了百年，没人替她说过一句话。今天我说。”
那人缩了缩脖子，退后两步，赶紧招呼同僚架设备。镜头对准了墓碑，光幕调试声噼啪作响。
接着是贵族们。一辆辆悬浮马车从天际滑来，停在百步之外。门一开，金丝长袍、家族徽章、镶魔晶的手杖陆续出现。他们走得很慢，神情各异，有的冷笑，有的皱眉，更多是沉默。他们知道安家的事迟早要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
楚玄没理他们，只等所有人到齐，才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百世天书》在他意识中翻页，无声无息。下一瞬，空中浮现一面巨大光幕，横贯墓地上空，足有三层楼高。画面一亮，第一帧影像便砸了下来——
安家长老手持血契，站在矿坑边，脚下是数百具被活埋的矿工尸体。时间标注：一百二十年前。地点：北境黑脊矿脉。见证人名单滚动而下，包括三位现任议员的名字。
全场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第二段：安家嫡系子弟在血脉测试大典上，偷偷调换他人玉牌，致使七名平民少年被判定为“废脉”，当场逐出学院。其中一人后来饿死街头，尸检报告显示胃里全是纸屑。
第三段：安家主母密会奴隶贩子，签下十年供奴协议，交易对象竟是自家远房表亲一家九口。画面里，那母亲抱着孩子跪地哀求，被一脚踢进铁笼。
一段接一段，毫无停顿。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冰冷的时间戳和无法伪造的魔法印记。每一帧都像一记耳光，抽在那些华服贵胄的脸上。
“荒谬！”一名红袍贵族怒喝，抬手就是一道“光影扭曲咒”，指尖射出紫雾，直扑光幕。
光幕晃了一下，随即恢复。
楚玄连头都没转，左手一抬，赤金色火焰自掌心腾起，瞬间缠上光幕边缘。火焰如龙鳞铺展，形成一道环形结界。紫雾触之即燃，反噬回去，“砰”地炸在那贵族手上。他惨叫一声，手掌焦黑蜷曲，跌坐在地。
“还有谁想试试？”楚玄声音不高，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没人应。
但有人不甘心。两名白袍法师悄悄结印，低语“记忆模糊术”，试图干扰影像传播。可他们刚念完最后一个音节，光幕中的画面突然放大十倍，直接将他们本人的脸投了进去——那是二十年前他们在安家宴会上举杯祝贺的画面，背景里正有人把毒药放进仆人的汤碗。
“你们也在场。”楚玄淡淡道，“要不要我把那天的菜单也放一遍？”
两人脸色煞白，立刻收手，转身就走。
记者们疯了。笔尖在纸上飞舞，留影仪疯狂录制，有人激动得差点把设备摔在地上。真相从来不是稀缺品，能公开的才是。
楚玄看着光幕最后一段结束，缓缓落下手臂。火焰熄灭，光幕淡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画面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他转身，走向墓旁那块高大的石碑——安家荣耀碑，又称血誓碑。百年来，安家子孙在此立誓效忠帝国，接受祝福。它由秘银与龙骨粉铸成，表面铭刻古老契约，据说连神级魔法都难伤其分毫。
楚玄停下脚步，右手轻轻按在碑面上。
掌心纹路微微一跳。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也没抬头看天。只是低声说了句：“你护了他们百年，也该歇了。”
然后，他握拳，砸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前摇，没有咒语吟唱，也没有能量蓄积。就是一拳，直来直去，带着百世轮回的疲惫与狠劲。
“轰——！”
碑体猛地一震，裂痕自中心炸开，如蛛网蔓延。金粉簌簌掉落，像是百年荣光在风中化灰。第二拳落下，碑身倾斜；第三拳，轰然崩塌。
尘烟四起，碎石滚落。楚玄站在残骸中央，灰袍沾满粉末，银发微乱，赤瞳冷如寒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尚未离场的贵族身上。
“从今天起……”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沙，字字清晰，“安家这个姓氏，将在苍穹大陆消失。”
没人说话。
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们知道，这不是威胁，是宣告。一个拥有百世记忆、掌握天书记载、能焚历史为火的人，说出的话，本身就是法则。
几名记者还在记录，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们清楚，今天这一幕会被写进史书，标题或许就叫《碑前誓，真相扬》。
楚玄没再看任何人。他站在原地，右拳微颤，掌心纹路已隐入皮肤，仿佛从未存在过。风从断碑间穿过，发出低鸣，像是某种旧时代的挽歌。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墓栏上，歪头看了他一眼，没叫，也没飞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一根根松开，掌心朝下，轻轻垂落身侧。
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