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的第三天夜里，宋峰体内的莲子忽然动了。
不是轻轻颤动，是剧烈地跳动，像一颗心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低头看着胸口。衣服下面的皮肤在发光，青灰色的，透过衣服能看到那颗莲子在他体内旋转，越转越快，光芒越来越亮。阿月被他惊醒，从隔壁跑过来，推开门，站在门口。“宋大哥，你怎么了？”
宋峰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莲子。莲子里面那个小小的空间变了，不再是只能容下一滴水的大小，空间扩大了，像一片小小的湖。湖水是青灰色的，很平静，湖面上飘着一朵花，六片花瓣，围成一个圆，花蕊里有一点红光——和他胸口曾经开过的那朵一模一样。花开在莲子里面，不凋谢，也不结果。它只是开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宋峰睁开眼，光芒渐渐暗了，莲子不再跳动，安静地沉在他胸口，像一颗沉睡的种子。阿月已经跑到他床边，蹲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宋大哥，你没事吧？”宋峰摇摇头。“没事。莲子里面开花了。”阿月愣了一下。“莲子里面怎么能开花？”宋峰沉默了片刻。“它不是普通的莲子。是水神的传承。它在等人。”阿月想了想。“等谁？”宋峰摇摇头。“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阿月把这件事告诉了白先生。白先生正在荷花池边看那株银白色的荷花，闻言转过身，看着宋峰。“莲子开花了？”宋峰点点头。“花在莲子里面，和之前开的那朵一样。”白先生沉默了很久。“这是水神在选传承者。它等了一万年，现在等不及了。”宋峰看着他。“它能选我吗？”白先生摇摇头。“你已经不是传承者了，你是水神本人。莲子里的花是留给下一代的。它很快就会离开你的身体，去寻找新的主人。”宋峰低下头，看着胸口。“什么时候？”白先生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阿月跑回屋里，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他要刻一颗莲子，里面开着一朵花。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把木头削成圆圆的、光光的莲子形状，然后从中间剖开，在里面刻了一朵小小的花，六片花瓣，围成一个圆。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像，像宋大哥胸口那颗。他把木头莲子递给宋峰。“宋大哥，这个给你。和你胸口那颗一样的。”宋峰接过木头莲子，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莲子剖开，里面有一朵小小的花。他看了很久。“谢谢。”他把木头莲子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下午，宋峰一个人坐在荷花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很清。他闭上眼，感受着莲子里的那朵花。花在莲子里面静静地开着，不发光，不摇曳，只是存在。但宋峰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离开，但他不焦虑。它来的时候他没拒绝，它走的时候他也不会挽留。
林婉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白先生说，莲子要去找新主人了。”宋峰睁开眼，看着水面。“嗯。”“你舍不得？”宋峰沉默了片刻。“有一点。但它不是我的，它只是经过我。”林婉儿看着他。“你说话越来越像白先生了。”宋峰愣了一下。“是吗？”林婉儿笑了。“嗯。话少，但说到点子上。”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去帮雷大哥做饭了。”她走回厨房。
晚上，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雪地上亮堂堂的。七个人围坐在屋里，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着。阿月坐在林婉儿和星漪乙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姐姐。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母亲，姐姐，你们都在。”林婉儿点点头。“都在。”星漪乙也点点头。“都在。”阿月给她们各夹了一块肉。
吃完饭，宋峰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站在荷花池边，看着那株银白色的荷花。花瓣上落满了雪，但花还开着，顶着雪，不肯谢。他伸手摸了摸花瓣，凉的，硬的。胸口那颗莲子在他衣服下面轻轻颤着，不是害怕，是告别。他知道，它要走了。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莲子。莲子里的那片小湖很平静，湖面上那朵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花蕊里的那点红光在轻轻闪动，像是在说话。宋峰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说谢谢。谢谢他接纳了它，谢谢他温养了它，谢谢他让它开出了花。然后它的光芒渐渐暗了，花瓣一片一片合拢，缩成一团，沉入湖底。湖面恢复了平静，莲子里的空间空了。
宋峰睁开眼，低头看着胸口。那颗莲子已经不在了。它走了，去找新的主人了。他没有觉得失落，只是觉得胸口空空的，像少了一个老朋友。他伸手摸了摸，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了，莲子里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阿月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宋大哥，莲子走了？”宋峰点点头。“嗯。”“它去哪了？”宋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它会找到的。”阿月从兜里掏出那颗木头莲子——宋大哥还给他的那颗，剖开的，里面有一朵小花。“这个还在。它不会走。”宋峰接过木头莲子，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莲子剖开，里面有一朵小小的花。他看了很久。“谢谢。”他把木头莲子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颗木头莲子。他把它掏出来，在月光下看，剖开的，里面有一朵小花。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宋大哥的莲子走了。去找新主人了。刻了一颗莲子，剖开的，里面有一朵花。你那里，也有莲子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凛冽。莲子走了，宋峰胸口的空位还在。阿月的木头莲子在怀里揣着。他们都在等，等莲子的新主人出现。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