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水绕过条石底部的缝隙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向前。它在那片矮坡下的洼地边缘停了下来,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需要歇一歇脚。水流缓缓地渗进一片被野草覆盖的浅土层里,在那片洼地底部积成一小片极浅的水泽。不深,浅到能看清底部的每一颗石子,但水是活的,从条石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过来,又慢慢地渗进更下层的泥土里,像在给这片干涸了很久的土地耐心地喂水。
阿月是在第三天傍晚经过那片洼地的。他本来是要去山坡上看那片旧泉,走到半路,注意到那片野草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层,走过去拨开草看了一眼,看到洼地底部那一片水光,很浅,像一面刚被擦拭过的旧镜子,映着天边最后几缕暮色。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水里还没有鱼,也没有水草,但水底的泥沙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浅水层下缓慢移动——不是生物,是水本身正在寻找更深的渗入口,贴着泥土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下走。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凉丝丝的,指尖沾上的水汽带着一股湿润的泥腥味,和村东池塘的滋味不同,更像是泥土本身被水泡开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他收回手,没有久留,继续往山坡上走。
山坡上的旧泉还是老样子。水洼边缘的绿意比之前更密了一些,那些细小的水草已经长到了手指那么高,在水边挤挤挨挨地立着。水面平静,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他蹲在泉边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水底那几块石头比上次来时更温润了一些,像被水浸润了太久,表面已经变得光滑。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块石头,指腹传来一层极薄的黏滑感,像是水底正在慢慢长出一层看不见的青苔。
他站起来沿原路往回走。经过那片浅洼时又看了一眼,水光还在,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水镜,正安静地嵌在野草之间。他忽然注意到,洼地边缘的草丛里露出了几株极细的嫩芽,刚从泥土里探出头,像刚睡醒的触角,正试探着这片阔别多年的湿润。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去碰它们,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回到村里,阿月把洼地的事告诉了雷震。雷震正在灶台边切菜,听完他说的,菜刀没有停。雷震说:“那片洼地以前是田。很多年了,那时候水还没断,那里种过水稻。”他没有多说什么,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又过了两天,浅洼里的水变深了一些,边缘的野草开始泛出更鲜亮的绿色,像是刚被水泡过的土地正在一点点活过来。有人路过时看到那几株嫩芽已经长高了一点,贴着水边立着,像正在适应这片阔别已久的湿润。村道上有几个扛着锄头的人走过,有人放慢脚步往洼地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继续往前走了,锄头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当天傍晚,星星蹲在门槛上刻木头。灰灰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他刻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块木头放在小绿的根部旁边——不是插进土里,只是靠着茎杆放在那里。木头表面刻着几道浅浅的、弯弯曲曲的线,像是水渗进泥土时留下的痕迹。他放好之后看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屋里。灰灰站起来走到小绿旁边,在那块木头旁边蹲下来,尾巴圈着前爪,安静地守着它,像守着那棵小绿刚刚收到的一封信。
夜里,阿月独自走到墙根下,蹲下来摸了摸那片泥土。白天被太阳晒干的表层已经重新泛起了水汽,指尖触到的地方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那道水脉正在夜晚的安静中重新润湿它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他蹲了一会儿,感觉到那棵小绿正在缓慢地舒展叶片,茎杆里透着一股持续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根部沿着茎杆向上输送,正顺着它延伸到更远处的根须,持续地流向那些刚刚被重新浸润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