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穿过矮崖北面那片灌木丛生低洼地的第三天,宋峰沿着那道水流渗出的方向,发现了旧河床。不是猜测,是看到的——那道从矮崖底部开始向北延伸的宽阔凹陷,像一条沉睡在土地里的巨蛇脊背。凹陷约莫有两人并肩的宽度,深度到他的膝盖,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土层深了许多,踩上去微微发软,像一片刚被翻过的地。他沿着那道凹陷往里走,走了大约两里地,两侧的地势渐渐开阔,灌木稀疏起来,脚下的土质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黏土和沙土混合的板结层,而是夹杂着大量卵石的松散土层,半掩半露,踩上去脚底会微微陷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卵石。青灰色的,扁圆形,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水锈痕迹,像很久以前被水浸泡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水干了,水锈留在石头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又薄又旧。他翻过来看另一面,也是光滑的,没有任何棱角。这不是山坡上自然风化的碎石,是被水流长途搬运过的痕迹。那些水已经把它们的棱角彻底磨平了,只留下最圆润的部分,静静躺在泥土里,等着一场很久之后才会到来的雨。
他放下那块石头,沿着凹陷继续往前走了一段,那些卵石越来越多,渐渐铺满了整个河床底部,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像一条被泥土掩埋了很多年的石径。有些石头还带着浅浅的水渍,像最近刚被水润过;有些已经完全干透了,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粉质。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河床底部的一处低洼地面——那里的土比别处更湿一些,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一层极薄的水汽正从泥土缝隙里渗出来,贴着指尖,像看不见的水顺着看不见的路,从那道矮崖方向缓缓流过来,正沿着这条河床的痕迹,继续向北走。那些被水汽浸润的石头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湿润光泽。
他站起来,沿着河床的走向又往前走了大约一里地。两侧的地势变得更加平缓开阔,那些卵石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碎的砂砾和深褐色的沉积土。河床在这里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曾经有一条更宽的河流经过,后来水流减小,河床慢慢收窄,被风沙和落叶填平了大半,只在底部留下这道浅浅的凹陷。他在这段河床边缘停下来,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田野和树林的气息,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吹过布满卵石的河床底部,把一些细碎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在西边堆积,酝酿着一场可能不会下下来的雨。
他在河床边坐了下来,不是累了,是想坐一会儿。他想起碧龙潭,想起那道从山坡旧泉开始一路渗过来的水流,想起那些被他一根一根沿着水脉摸过去的根须,想起星星刻的那些木头,灰灰蹲过的那些地方。那道水脉从山坡旧泉渗出来的时候只是一道极细的线,它绕过田野、穿过村庄、越过荒地、渗过矮崖底部的石缝,现在正沿着这道旧河床缓慢地向前延伸,像一条正在慢慢醒来的河道,正在重新记住自己曾经流过的方向。
他站起来,沿着原路往回走。走过那段布满卵石的河床时,他放慢了脚步,风把那些干枯的草叶吹得沙沙响。他走回矮崖北侧那片低洼地时,看见那道银白色的水流正沿着河床底部的缝隙向前渗,水线比前几天宽了一些,河床底部那些干透的卵石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湿润的颜色,像是被水汽浸了一整天。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门还开着,厨房里的灯亮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进院子,看到那棵小绿在暮色里立着,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像一盏还没被点燃的灯。他在那棵小绿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它新长出的那片叶子,是凉的,和他刚才在旧河床底部碰到的水汽温度一样。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灰灰还蹲在小绿旁边,夜风从北边吹来,穿过那道旧河床的上方,越过村庄和田野,把那些潮湿的气味带到了更远的地方。那道水脉还在走,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