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楚奥兰多拿出的三个冰雕模样后,星回短暂失神,随即难以置信地嘶声呼喊:“雩风、思月、微雨……”然而冰雕沉寂,无人回应。
“啊——!”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星回喉咙深处迸发。极致的悲愤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都给我去死!”星回双目赤红,怒吼声中,一滴与连灿先前所用如出一辙的七彩血滴,从他眉间骤然飞出。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滴蕴含着本源力量的血滴紧紧攥在掌心,猛地发力——血滴轰然炸散,化作数十道纤细的七彩流光,精准地没入周围每一个影卫傀儡的躯体之中。
七彩流光没入的刹那,所有影卫傀儡身躯剧震,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磅礴的力量自它们体内苏醒、奔涌,体表浮现出流转不息的七彩光纹,散发出的气息节节攀升,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源自灵魂深处的滔天怒焰,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攻势骤然变得疯狂而惨烈,更加悍不畏死地扑向周围的敌人。
“就凭这些手段,你依然毫无胜算。”奥兰多冷漠地看着实力暴涨的傀儡们,语气平淡无波。
一旁的大巫妖魂灯与夜狩蠢蠢欲动,想要上前夹击,却被奥兰多厉声喝止:“你们两个废物!立刻去全力维持血祭大阵!耗时如此之久仍未完成血祭……莫非忘了我交代的要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
魂灯与夜狩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违逆,慌忙退至阵眼处,将全部魔力注入那缓缓旋转的暗红漩涡。
得到强化的影卫傀儡确实战力大增,轻易便将残余的小型巫妖与寒冰傀儡撕碎。然而,当它们真正直面奥兰多时,差距依然犹如天堑。奥兰多的身影在傀儡群中如同鬼魅般穿梭,每一次挥手,每一次踏步,都带着冻结灵魂的极寒。影卫们坚固的身躯在他的寒冰魔力下如同琉璃般脆弱,接连被打得崩散。所幸它们本质特殊,能在阴影中重组再生,否则早已被彻底毁灭。
“既然无法彻底灭杀,那便永久禁锢吧。”面对仿佛无穷无尽、再度凝聚扑来的影卫,奥兰多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停下脚步,双臂缓缓抬起,浩瀚的寒冰魔力以其为中心轰然爆发。
“永恒冰棺!”
恐怖的寒气瞬间弥漫,空气被冻结出无数冰晶雪花。所有冲向奥兰多的影卫傀儡,动作骤然僵直,从脚底开始,晶莹剔透的寒冰顺着它们的躯体急速蔓延,眨眼间便将它们彻底封存在厚重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棺之中,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星回在远处脸色煞白,双手急速变幻法诀,试图催动傀儡挣脱。然而,那些冰棺仿佛隔绝了一切联系,他的神念如同泥牛入海,完全无法穿透那层坚冰。
“阿石!”星回嘶声大喊。
一直守护在他身侧的石头人傀儡阿石闻声而动,迈开沉重的步伐,巨大的岩石拳头凝聚着崩山之力,狠狠砸向离它最近的一座影卫冰棺,意图破冰解救同伴。
奥兰多岂会让他如愿。他眼神一凝,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冰印。
“极冰箭雨!”
霎时间,他身前空中凝结出成千上万支晶莹剔透、锋锐无比的寒冰箭矢,随着他手指轻点,箭雨发出凄厉的破空声,如同蓝色的暴雨般倾泻向阿石。
叮叮当当!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冰箭狠狠撞击在阿石岩石身躯上,大部分被弹开或撞得粉碎,留下一个个白点,却难以真正击穿它那堪比精金的防御。阿石顶着漫天箭雨,步伐虽然放缓,却依旧坚定地向前移动。
“冰结蔓延。”奥兰多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那些附着在阿石体表、碎裂或未碎裂的冰箭残骸,突然像是活了过来,散发出更凛冽的寒气,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的岩石蔓延、连接,转眼便在阿石体表覆盖上一层不断增厚的冰壳,尤其是腿部关节处,冰层飞速累积,试图将它彻底冻结在原地。
“回来!”星回目眦欲裂,咬牙厉吼,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一股无形的空间波动掠过战场。石头人阿石、影魔将以及所有被冰封的影卫,身形同时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如同幻影般消散,被星回强行收回了其独有的傀儡空间之中。这个空间是他炼制用来容纳和温养傀儡的秘所,但每次开启关闭都需消耗巨大心力,且有短暂的间隔。此刻将所有傀儡召回,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将再无傀儡可调用。
战场骤然空旷,只剩下星回一人,独自面对奥兰多与远处冷眼旁观的欲望魔神魅荼。尽管魅荼并未出手,但星回深知,单是眼前这位冰狱魔神——寒殇,便已是他无法逾越的绝峰。
“现在,你已是孤身一人。还要负隅顽抗么?”奥兰多踏着冰霜,缓缓逼近,声音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哼!我星回此生,唯有战死,绝无跪生!”星回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他双手再次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体内剩余的力量疯狂涌动,口中吟诵起艰涩的咒文。那些先前分散融入影卫体内、尚未耗尽的七彩血滴能量,受到本源的强烈召唤,竟强行从虚空之中被抽取、析出,化为星星点点的七彩微光,朝着他面前飞速汇聚,眼看便要重新凝聚成一滴全新的、更不稳定的七彩血珠!其内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让周围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痴心妄想!”奥兰多瞬间洞悉了他的意图——这是要效仿连灿,引爆自身生命与灵魂的本源,行那最终的同归于尽!他岂容星回得逞?身影倏忽间化作一道模糊的冰蓝残影,以超越视觉的速度暴射而至,包裹着万载玄冰的拳头直轰星回面门,拳未至,那极寒的冻气已几乎将星回的血液凝固。
星回正在全力施法,气机牵引之下根本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寒拳在眼前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星回身侧的空间毫无征兆地猛然撕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巨大、粗糙、布满熟悉岩纹的石头巨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决绝,悍然伸出,在冰拳击中星回前的最后一刹,将星回整个人牢牢地、温柔地合握在掌心,护在其中。
“砰——!!!”
沉闷如巨钟撞击的巨响炸开。奥兰多那足以轰碎山岳的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石头巨掌的背面。无数道粗大狰狞的裂缝,以击打点为中心,如同疯狂蔓延的蛛网,瞬间布满了整个手掌,细密的碎石簌簌落下。
奥兰多被反震之力逼退半步,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看向前方。
是阿石!
星回最忠诚的石头人傀儡,竟不知以何种方式,强行撕裂了尚未到开启时间的傀儡空间,拖着残破之躯,再度降临,挡在了主人身前。
“阿石?!”被握在掌心的星回,透过岩石指缝看到那熟悉的、布满裂痕的背影,心中巨震,既惊且痛。他明明已关闭空间,阿石这是……燃烧了它作为傀儡的核心灵韵,强行突破空间壁垒!
阿石没有回头。它那由岩石构成的、本该毫无表情的脸上,仿佛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平静。它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幽深的眼窝光芒闪烁,深深地“看”了掌心中的星回一眼。那一眼,仿佛穿越了无数相伴战斗的岁月,充满了岩石般沉默的眷恋,以及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下一刻,在星回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发出凄厉呐喊之前,阿石的另一只巨掌,以快得只剩残影的速度,猛地探出,不是攻击奥兰多,而是一把攫取了星回面前那滴刚刚凝聚、极不稳定的七彩血珠,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塞进了自己胸口核心的位置——那里,是它作为傀儡的生命与力量源泉。
“不!阿石!不要!!”星回的嘶吼瞬间破音,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吞下七彩血珠的阿石,身躯猛地一僵。随即,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芒,从它每一条岩缝、每一道裂痕中疯狂迸射出来!赤、橙、金、绿、青、蓝、紫……七种色彩并非温顺地流转,而是如同被囚禁了万载的狂龙,在它体内激烈冲撞、融合,爆发出一种灼目到极致的、仿佛要净化一切的白炽光辉!这光芒如此强烈,甚至将阿石巨大的岩石身躯都映照得有些透明,它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即将爆裂的琉璃光像。
“吼——!!!”
阿石仰天,发出了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那声音不再仅仅是岩石摩擦的巨响,更蕴含了某种悲壮、某种告别、某种最终爆发的守护意志。
随着吼声,它那本已残破的身躯,开始以违反常理的速度疯狂膨胀、拔高!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岩石在光芒中生长、变形,转瞬之间,它已化为一尊顶天立地、超过三百米高的岩石巨人!巍峨如山,撑天拄地,仿佛要将这方被邪恶结界笼罩的天地,硬生生捅破!
“不好!它要自爆核心,毁掉大阵!”奥兰多终于色变,厉声急喝,“魅荼!全力阻止它!”
一直冷眼旁观的欲望魔神魅荼,脸上也首次露出凝重之色,与奥兰多同时爆发出滔天魔气。冰寒刺骨的极冻洪流与粉红迷离的欲望法则交织成毁灭之网,铺天盖地地罩向阿石,试图中断这自杀式的膨胀,将其强行镇压。
然而,已经太迟了。
阿石那膨胀到极致的岩石身躯,在七彩光芒从内而外彻底透射出的瞬间,出现了刹那的、时间凝滞般的停顿。然后,它最后“看”了一眼被它小心翼翼握在左掌中的星回,那一眼,仿佛穿越了虚空,定格了时光。
紧接着,它将右掌中那团代表主人最后希望与生命的七彩光团,连同自己全部的生命灵韵、岩石精华、以及无数年来与星回并肩战斗所积累的一切记忆与情感,尽数压缩、点燃、引爆!
首先降临的,是光。
阿石胸口处,猛地向内坍缩成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暗奇点,旋即,比星辰爆裂更耀眼亿万倍的七彩光芒,以那个点为核心,轰然绽放!那不是照射,而是能量以最狂暴、最本源的形态,向外喷薄、撕裂、重组!光芒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扭曲的等离子态,空间泛起破碎布匹般的褶皱。
紧随光之后的,是声。
那是一种超越听觉极限的、规则崩断的哀鸣。低沉如地心翻覆,尖锐如灵魂撕裂。枫林镇内的一切,无论死物活物,都在这一刹那剧烈震颤,然后被拖入绝对无声的死亡真空。
最后到来的,是力。
七彩光球膨胀到极限后,向内一缩,旋即化作一圈凝实如琉璃的、半透明的毁灭冲击环,水平炸开!紧随其后的,是纯粹由毁灭性动能构成的、高达百米的环形气浪巨墙,以碾压万物之势,向四面八方横扫!
阿石在最后关头,将引爆的核心竭力推向了离地两百余米的高空。大部分毁灭力量向着苍穹与四周宣泄,避免了将整个枫林镇彻底从大地上抹去。但即便如此,横扫而下的余波,仍如神灵的巨犁,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建筑、骸骨、冰棱、乃至坚实冻土,尽数掀起、撕裂、化为最细微的齑粉,混合成一道席卷一切的灰黑风暴。
而这股毁灭洪流最集中、最恐怖的一点,正直指天穹上那蠕动不休的、暗红色的结界穹顶——血祭大阵的核心所在!
蕴含着阿石一切的无私奉献与终极决绝的爆炸,其绝大部分威能,如同最锋利的神罚之矛,狠狠撞击在结界最厚、最坚固的正中央!
嗡——!!!
结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垂死巨兽般的哀鸣。撞击点向内凹陷成一个巨大的半球,七彩毁灭能量与暗红邪恶血光疯狂对撞、湮灭,迸发出亿万道扭曲跳跃的黑紫色闪电,疯狂抽打着结界内壁。
仅仅僵持了不到一息。
“咔嚓——!!!”
第一条漆黑的、仿佛深渊本身的裂缝,在撞击点炸开。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无数道裂缝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疯狂蔓延、交织,瞬间布满了整个结界天穹!那些原本缓缓流淌的邪法符文,此刻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雪片,大片大片地熄灭、崩碎。整个结界剧烈摇晃,光芒急剧明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下方,魂灯与夜狩如遭重击,同时狂喷出本源魂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脸上充满了无边的惊恐。
奥兰多与魅荼的联手镇压,在这天地同悲的殉爆面前,被轻易撕碎、吞噬。
终于,结界到了承载的极限。
那布满裂痕、明灭不定的穹顶,在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出现了诡异的、短暂的绝对静止。
然后——
“啵。”
一声轻响,在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泛起。
下一刻,连锁崩塌开始。先是撞击中心点被七彩光芒彻底洞穿,破开一个边缘流淌着融化能量浆液的大洞。随即,整个结界穹顶,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苍穹,从中心点开始,无法挽回地向内塌缩!
但这塌缩仅仅维持了刹那。
积蓄在结界内部无数时日的血祭怨力、未消化完的生命能量、灵魂残响,连同阿石自爆的毁灭余波,在失去束缚的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这才真正席卷天地。向内塌缩的结界猛地向外、向四面八方,彻底爆裂!它炸裂成无数块燃烧着黑紫色火焰、边缘滴落污血的碎片,如同末日火雨般抛洒。紧随其后的,是积蓄已久的一切:结界碎片、建筑粉尘、冻土冰渣、血肉残秽、灵魂灰烬、七彩光斑、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与邪恶气息……所有的一切混合、搅拌,化作一股五颜六色、毁灭一切的死亡风暴,如同挣脱了亘古囚笼的灭世巨兽,从结界破碎的巨大缺口(以及随之崩裂的整个结界体系)中,咆哮着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将天空染成一片翻滚不休的、诡谲而绝望的暗红、深紫与污浊彩色。
坚固无比、隔绝生死、吞噬希望的血祭结界,在这由最沉默的守护所点燃的终极毁灭面前,迎来了它彻底的、无可挽回的终结。笼罩枫林镇的黑暗天幕,破了。
而就在这灭世般的爆炸发生前的一瞬,将星回握在掌心的阿石,用尽最后的力量与温柔,将左掌中的星回,如同呵护一粒最珍贵的种子,朝着枫林镇外、维夏他们正在奋力攻击结界薄弱点的方向,轻轻而决绝地……送了出去。
星回最后看到的,是阿石那在毁灭光芒中依旧坚定守护的背影,以及它“眼中”那最后一抹,归于平静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