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韵被他抱着,红发垂落至地面,赤足悬空,那张极美的冷冽面容上,恼意、震惊、羞意交织翻涌。
她活了不知多少年,此界之中从无人敢这般轻慢于她,更无人能在展露出暗天大帝的身份后,还敢这样将她抱在怀中。
“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宋应一听,没有半分迟疑,也不见方才那般耍赖,当即应了一声。
“好。”
他双臂一松,将她稳稳放下,自己还退开了半步,顺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一脸的坦然,仿佛方才将她抱在怀中,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神韵双足落地,赤足踏在青玉之上,立刻理了理垂落的红发与微乱的裙摆,强压下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波澜。
她没有再追问什么,宋应也没有再逗她。
二人便这般沉默了片刻,殿中只剩下风穿廊柱的呜咽声。
良久,神韵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比先前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寒意。
“我可以随你去攀山潜水宗,替你看住银湖那片地盘。”
宋应挑眉:“那便走啊。”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取一样东西。”
宋应来了兴致:“什么东西?”
神韵却没有回答,只抬起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跟不跟?”
宋应咧嘴一笑,笑得张扬而无所畏惧。
“你都不怕,我能怕吗?”
“走。”
神韵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红发垂至脚踝,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那对金色龙角之上金光流转。
宋应哈哈一笑,大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主殿,穿过那座空无一人却气势恢宏的宫殿群,自秘境深处一路向外行去。
神韵脚程极快,身法如电,宋应则从容跟上。二人皆是八曜境高阶,不过半日,便已出了龙脊山脉,落在一片陌生的地界之上。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山势忽然一变,一座庞大的势力驻地,赫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高耸,阵法之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厚重的道韵之中。城门之上,悬着一面巨大的匾额,匾额之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文,宋应虽不认得此界古字,却能感知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在那座城池的四周,一杆杆旗帜迎风招展,旗帜之上绣着弓箭、车驾、算筹三般图案,彼此交织,隐隐透出一股统御此界的霸道气息。
宋应跟在神韵身后,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眉头却一点点蹙了起来。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城池的形制,那阵法的纹路,那旗帜上的图案,竟与他来此界之前,花海宫中七位仙子与獬慕等人告知他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清楚。
彼时他刚入花海宫,七位仙子曾将一幅此界势力堪舆图铺开在他面前,一一为他细数此界格局。
礼赋仙子银发垂肩,素白广袖微拂,曾指着图上三处地方,沉声道过。
“此界之中,射、御、数三位大人,各据一方,麾下势力遍布此界,根深蒂固。”
琴赋仙子抱着长琴,曾在旁补过一句。
“那三方势力的驻地,皆以弓、车、算三般图案为旗,外人一见便知,绝不可轻易招惹。”
獬慕更是瞪着金瞳,咂舌说过。
“那三个老小子的地盘,便是此界最顶尖的势力所在。你初来此界,万莫要去招惹他们。”
宋应心中念头电转,瞳孔骤然一缩。
弓、车、算。
射、御、数。
这旗上的三般图案,分明就是射、御、数三人麾下势力的标志。
而眼前这座城池,正是花海宫之人曾指给他看过的、射、御、数三人其中一方最为重要的势力驻地之一。
宋应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那座城池,眉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那个红发垂踝、赤足踏地、龙角生辉的女子,开口问道:
“你要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神韵没有立刻答话。
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望向城门之上那三般交织的旗纹,红发在风中微微拂动,那张冷冽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了一抹近乎压抑不住的焦灼。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却字字沉重。
“我的妹妹,被囚在里面。”
宋应瞳孔一缩。
“你妹妹?”
“嗯。”
神韵一字一句道:
“早年我二人一同修行,后来那一战出了变故,她被射、御、数三方之人擒了去,便一直关在这座城池深处的牢狱之中。”
“这些年,我寻过无数法子,试图将她救出来。可我一人,只有八曜境高阶,而此地是射、御、数三人最核心的驻地之一,内有八曜境巅峰坐镇,外有困界大阵笼罩。”
“此界本土,能帮上我的,根本没有。愿意帮我的,更是没有。谁也不敢为了我,去招惹那三位大人。”
她说着,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痛楚的无力。
“我试过硬闯,被打了出来。也试过潜入,被困界大阵察觉,险些丧命。”
“千年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宋应听完,心中念头电转。
他本想问一句:你那闺蜜暮光不行,花海宫那七位呢?花海宫七位仙子皆是八曜境巅峰,又与射、御、数三人分庭抗礼,为何不去求她们?
可这念头刚起,他便自己想明白了。
花海宫的人,进不去。
不是不愿帮。是进不去啊。
宋应抬眼,看向神韵。
他看见了她眼中那抹压了千年的焦急,也看见了那份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力。
他脑中念头一闪,瞬间便将这笔账算了个通透。
她妹妹若能被救出来,神韵这一份助力,便彻底归了心。一个八曜境高阶、战斗经验与他不相上下、又握着一座藏于秘境的皇宫与整片龙脊山脉的强者,若是死心塌地跟着他,这买卖,太值了。
更何况,他宋应本就想去干这三玩意了。
“小老弟,我帮你。”
宋应咧嘴一笑,笑得张扬而笃定。
神韵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骤然一凝,看向他:
“你当真?”
宋应一挺胸膛,随即却闭上了眼,心神沉入魂海之内。
魂海深处,那道自他重生之初便存在于此的系统,无声浮现。
他心念一动,于系统之中翻找起来。
他要的,不是攻伐道术,不是遁术,而是一门最纯粹、最凶狠、能在短时间内将两人战力拧成一股、专用于破阵斩将的搏杀之法。
很快,他便寻到了。
那是一门主攻伐搏杀的功法,走的是刚猛凶戾一路,不讲花巧,只求在最短时间内将浑身仙力、肉身、魂兽之力凝于一击,专为以弱击强、以少破多而创。二人若能同修此法,出一招时,彼此的力道便可叠在一处,威力暴涨数倍。
宋应毫不犹豫,当即以积分将之兑换。
不过一息,那门功法的一切运转法门、道纹轨迹、发力诀窍,便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被他尽数记下、领悟、贯通。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随即,他抬手,一指并起,点向神韵的眉心。
神韵下意识要躲,却听宋应开口道:
“别动。”
“我方才得了门功法,你我二人同修,出手之时好配合。”
“我把它传给你。”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已点在她的眉心之上。
一道磅礴的神识洪流,裹挟着那门功法的全部内容,自他指尖涌入神韵的魂灵深处。
神韵浑身一震,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骤然亮起。
她只觉脑海中多了无数玄奥的道纹与法门,那些法门虽刚猛凶戾,却偏偏与她的龙族之力、与她的肉身搏杀之道无比契合,仿佛本就是为她这般近身血战之人所创。
不过数息,她便将那门功法尽数记下、领悟。
宋应收回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咧嘴一笑,笑得恶劣而张扬。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妹妹在里头,咱们直接杀进去,把人抢出来就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周身暗曜仙力轰然翻涌,竟是就要直接往那城门方向冲过去。
可他刚迈出半步,手臂便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
神韵一把将他扯了回来,那张冷冽的俏脸沉了下来,红发在风中乱舞,那对金色龙角之上的金光都在气得发颤。
“你是不是傻逼?”
宋应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句骂得一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对方有困界大阵罩着,你直接冲进去?”
神韵咬着牙,一字一句骂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恼火与后怕:
“你当这是你家后院?那阵法一旦被触发,全城修士尽数惊动,八曜境巅峰坐镇之人顷刻便至。你我二人被关在阵里,四面皆敌,逃都逃不出来!”
“你八曜境高阶又如何?我八曜境高阶又如何?在人家主阵里头,拿啥和比我们高境界的打?”
她越说越气,揪着他衣襟的手都在发抖:
“我千年都救不出人来,就是因为这阵法!你倒好,张口就要硬闯——你找死别拉着我!”
宋应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先是一怔,随即摸了摸鼻子,咧嘴笑了。
“……你说得对。”
他一脸的坦然,半点不恼,反倒笑眯眯地开口道:
“我方才是急昏了头,光顾着想帮你把人抢出来,倒忘了这茬。你放心,接下来全听你的,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神韵狠狠瞪了他一眼,松开了揪着他衣襟的手,胸脯还在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点气急败坏,冷冷道:
“你跟我来,咱们先不进城,我先去布一道阵。”
宋应挑眉,跟着她往城池侧后方行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你要布的是什么阵?总不会是拿来直接攻进去的吧。”
神韵一边疾行,一边沉声解释道:
“自然不是攻阵。对方那座困界大阵再强,说到底也是阵法,有运转的脉络,有催发的关节。我要布的这一道,叫做锁阵之阵,不硬碰它,也不强行破它,只用无数道极细的龙族道纹,顺着地脉悄悄渗进去,钉在它运转的关节之处。”
“叫它反应慢上半息,传讯迟上一瞬,威力收拢三分。待这道阵成,你我再趁隙潜入,借着那半息之差,直入城池深处的牢狱,救人,撤走。只要不触动大阵核心,不惊动里头坐镇之人,便有七成把握。”
她说着,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回头盯住宋应,语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骂人时的恼意:
“听明白了没有?跟紧我,不许擅自出手,不许逞强,更不许再张口就要硬闯。你要是再犯傻,我扭头就走,这忙我不让你帮了。”
宋应摸了摸鼻子,一脸的服气,笑眯眯地点头应道:
“听明白了,你这道法子比我那硬闯稳妥多了。你放心,我方才那一门功法先收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绝不给你添乱。”
……
二人绕着城池外侧行了约莫数里,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之中。
此处地势低洼,正对着城池那座困界大阵一处最不起眼的阵眼支脉,寻常曜仙绝不会留意到这里。
神韵立于山石之上,赤足踏地,那对金色龙角之上金光缓缓流转。她双手结印,一道道赤金色的龙族道纹自她掌心浮现而出,细如蛛丝,淡若烟尘,顺着地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一点一点渗入地底,与那座困界大阵的支脉遥遥相连。
宋应立于她身侧,以曜识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惊叹。
这女人的阵法造诣,竟也深不可测。
那些龙族道纹细如蛛丝,淡若烟尘,却每一道都精准无比地钉在大阵运转的关节之处。既不曾触发大阵的反制,又能令其运转迟滞、反应钝涩。这等精妙到极点的控制,绝非寻常阵法师能够做到,便是宋应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神韵双手一收,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红发垂落至脚踝,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耗费了不少心神。
她转过头,看向宋应,声音微喘,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笃定:
“成了。这道锁阵可维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大阵的反应会慢半息,传讯会迟一瞬。咱们要动手,便只能在这两个时辰里头。”
宋应咧嘴一笑,点头道:“辛苦了。有这道阵在,咱们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地往里闯了。虽说只有七成把握,可七成也够用了。”
他说着,心底却也清楚,自己方才执意要硬闯,并非全然是鲁莽。他魂海深处还压着最后一张底牌——那便是勾动上一世的力量。那是他真正的保命手段,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动用,有它在,他才敢那般肆无忌惮。
神韵冷冷瞥了他一眼,一边平复气息一边道:“七成把握的前提,是你别再犯傻。跟紧我,进去之后看我眼色行事,不许擅自出手。”
宋应笑着应下:“放心,我这张嘴虽然欠,可性命攸关的时候,我比谁都听话。”
神韵不再多言,收拢周身气息,赤足踏地,朝着城池方向掠去。宋应收敛了暗曜仙力,紧随其后。
二人借着锁阵之阵带来的那半息迟滞,自城池阵法最薄弱的缝隙处,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然而一入城中,宋应便察觉到了不对。
城内灯火通明,一队队身着制式服饰的守卫来回巡弋,每一处路口都设有查验的关卡。那些守卫身上的服饰、腰牌、乃至气息,都与城外那些散修截然不同,显然是这座城池内部的核心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