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那骑乘巨马异兽的甲士显然深谙骑士战道的精髓,一击得手之后竟毫不停歇,仿佛体内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与战意。他那匹神骏异常的巨马异兽亦展现出与庞大身躯全然不符的惊人灵活性,四蹄踏地,肌肉贲张,在擂台上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如同流星般划过半空,眨眼之间便再度调转方向,向着基鲁·菲利发动了第二次、第三次连绵不绝的冲锋!
粗大的马蹄踏在特制的擂台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看台上观众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随着那节奏加速。那马蹄与地面碰撞的瞬间,隐约可见细密的裂纹在坚硬的石板表面蔓延开来——要知道,这擂台所用的材料可是经过特殊强化,足以承受寻常战技全力轰击的。而此时此刻,在那连绵不断的冲锋之下,它竟显得有些不堪重负了。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一次冲锋,那股无形的“战势”便愈发雄浑一分,笼罩的范围也随之更广。所谓“战势”如同看不见的怒潮,又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朝着基鲁·菲利碾压而去。空气中似乎都凝滞了,连远处看台上的观众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基鲁·菲利在遭受了数次隔空撞击之后,似乎也终于有些学乖了。他后续的躲避动作明显将角度和距离有意拉得更开,不再像最初那般毫无章法地仓皇逃窜。然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那是一种粘滞而猥琐的意味,仿佛他的四肢关节处涂抹了什么黏腻的液体,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侧移,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全力闪避,倒更像是在……试探。
是的,试探。每一次被“战势”震飞,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落地、踉跄后退,身上都会增添新的伤痕。那层青灰色的皮肤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破裂开来,渗出暗红色的、带着一丝铁锈腥气的血液,洒落在擂台地面上,触目惊心。然而,伴随着每一次受伤,他身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氛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浓重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感觉。就好像……他所受到的伤害、他所流出的血液,并非是他的损耗,而是在为某种异质的、无形的东西提供养料。那东西正在他体内悄然孕育、缓缓膨胀,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更诡异的是,每次被震飞的过程中,基鲁·菲利总能如同鬼魅般在巨马异兽的皮毛或甲士的铠甲上随手抓挠一下。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五指看似随意地一划,便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痕迹。那些痕迹在巨马异兽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显得格外刺目,在甲士那精钢打造的铠甲上也留下了清晰的划痕。
这种攻击从表面上看似乎徒劳无功,既没能伤及对手的要害,也没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然而,它却成功地、不断地撩拨着对手的神经。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抓挠都如同跗骨之蛆,又如同蚊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让那甲士和他的坐骑愈发烦躁,愈发暴怒。
那甲士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中的怒火逐渐炽盛。他驾驭巨马异兽的节奏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从容与精准,冲锋的路线不再那么完美,战势的掌控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绽。而这,恐怕正是基鲁·菲利所期待的效果。
“不对劲……”
解说台上,戴丽·洛琳死死地盯着擂台上的每一个细节,她那经过特殊训练的战斗直觉此刻正在疯狂地发出预警。她的眉头紧锁,瞳孔微微收缩,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面前的解说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作为曾经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兵,戴丽的直觉向来精准得近乎不可思议。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往往比任何仪器都要可靠。而此刻,那股从心底升腾而起的不安感,正在告诉她一件事——擂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危险得多。
“考斯特先生,卡西乌斯老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迫,“你们没感觉到吗?赛场上正在累积某种……‘恶意氛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想要准确地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不是能量,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理解的那种可以测量、可以量化的能量波动。它比精神场更加抽象,更加晦涩,也更加……危险!我能感觉到它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重,就像……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如果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出大事的!我们必须中止比赛!”
考斯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尽管他感知不到,但他当然也看出了场上的局势多少有些不对,但他更清楚规则的分量。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无奈与歉意:
“戴丽,我完全理解你的担忧,真的,我理解。但你也知道,没有学院高层或者镇卫府及组委会的明确指令,仅凭我们几个解说员的判断,是无法强行中断一场正式比赛的。规则就是规则,它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确保每一场比赛的公正与秩序。如果我们因为‘感觉不对’就随意中断比赛,那这个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基鲁·菲利虽然受伤,但并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主动认输。那名甲士选手的进攻也完全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我们……我们确实没有足够的理由去叫停这场比赛。”
卡西乌斯也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位向来以眼神犀利着称的长者,此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擂台上的基鲁·菲利。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高层依旧联系不上,”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这本身就很不对劲。该死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偏偏联系不上该联系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然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很少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决绝:
“戴丽,你说得对。这个基鲁·菲利,他的异常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如果官方迟迟不出手,说不得,我只能去找些‘非官方’的朋友来‘聊聊’了。”
他说“聊聊”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格外的意味深长。在场的几人都明白,卡西乌斯所说的“非官方的朋友”,指的恐怕是那些游走在规则边缘、行事不拘一格的灰色地带人物。卡西乌斯虽然平时并不多提这方面的事情,但交游广阔的他此刻显然已经做好了动用非常手段的准备。
而此时,擂台上的局势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滑向深渊。
那名甲士与其巨马异兽,已经被基鲁·菲利那难缠的躲闪与抓挠和不断累积的伤势彻底激怒了。人与兽的双瞳中,炽盛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那是一种被长年累月的训练与纪律所压制、却在此时此刻彻底爆发的原始怒火。
甲士的呼吸变得如同风箱般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他握着骑士枪的手青筋暴起,肌肉绷紧到了极限。而那匹巨马异兽也不再保持最初的优雅与从容,它的鼻孔喷出白色的雾气,四蹄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尾巴高高竖起,双眼充血,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他们的理智,正在被怒焰一点一点地吞噬。
这是所有经验丰富的战士都明白的一个道理——在战斗中,愤怒是一把双刃剑。它固然可以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但同时,它也会蒙蔽人的判断力,让人失去对局势的冷静把握。而此刻,这对人马组合,显然已经踏上了这条危险的歧路。
“孽障!受死!”
甲士终于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那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杀意与暴怒,仿佛要将连日来积累的所有憋屈与愤懑都倾泻在这一击之中。
在这一瞬间,人与异兽的力量、意志乃至生命气息都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那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玄妙状态,是无数骑士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境界——人马合一!
“战势”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看台上许多观众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有些实力稍弱的观众甚至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要从座位上跌落下来。
甲士发起了最终的、全力的冲锋!
骑士枪前端凝聚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终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光芒中蕴含着纯粹的破坏性能量,仿佛能够贯穿山岳、撕裂大地!巨马异兽的四蹄踏在擂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每一步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这一击,势不可挡!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看似狼狈不堪的基鲁·菲利,脸上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张布满涎笑的脸,瞬间转化为极致的阴翳与邪异。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恶意,仿佛他之前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受伤、所有的闪避,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而现在,表演结束了。
他不再躲闪。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姿态随意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然后,面对着那冲锋而来的、携带着毁灭性能量的洪流,他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甩手动作。
就那么轻轻一甩。
没有能量对撞的爆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任何人们期待中的那种华丽而震撼的特效。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名甲士和巨马异兽双瞳中的怒焰陡然被撑爆!是的,就是“撑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某种无形的东西从他们的眼睛中灌入,然后从内部将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怒火,一并撑得粉碎!
而那气势如虹、人马合一的冲锋,却突然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的、且具有弹性的矮墙上。不,不能说是“撞上了墙”——更准确地说,像是他们自身的力量突然失控了,像是那股凝聚到巅峰的怒意以极端的动作变形方式突然反噬了它的主人。
巨马异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那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恐惧与不解。它的前蹄和上半身诡异地一个不自然的上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提了起来。连同背上的甲士,一人一骑以一个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高高跃起——
然后,狠狠地一种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出现的头下脚上姿势,如同一块被抛弃的石头,又如同一名决绝自杀的绝望者,倒栽而下!
轰!!!
那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角斗场都在颤抖。擂台剧烈地震动,烟尘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特制的地面——那种足以承受寻常战技全力轰击的强化地面——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烟尘缓缓散去。
坑底的景象,惨不忍睹。
那匹神骏的巨马异兽,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生前的英武姿态。它的脖子和脊背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骼已经多处断裂。口鼻中不断溢出鲜血,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它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那是生命最后的挣扎,但任谁都能看出,它已经不得活了。
那名甲士虽然没有当场死亡,但情况同样凄惨到了极点。他的双腿小腿骨刺破了铠甲,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触目惊心。腰部也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显然脊椎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他靠着自己手中那杆已经断了半截的骑士枪,勉强支撑起上半身。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难以置信以及滔天的悲愤——那种悲愤,不仅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他那忠实的、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
全场死寂。
然后,基鲁·菲利动了。
他发出一声满足般的邪笑,那笑声在死寂的赛场中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渗人。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跳进了那个大坑之中。他无视了勉强站立的甲士——那名甲士此刻虽然勉强支撑着,但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径直走到了垂死的巨马异兽旁边。
他蹲下身,伸出手。
那只手的指甲,在这一刻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它们瞬间变得乌黑而锋利,如同野兽的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他用那锋利的指甲,轻易地划开了巨马异兽的胸膛。
那道切口干净利落,仿佛切开的不皮肉,而是豆腐。
鲜血涌了出来,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新鲜马血,在坑底蔓延开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为了在场无数人日后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目睹者的记忆深处,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想要遗忘,都无法抹去。
基鲁·菲利……开始进食。
他俯下身,张开那张裂到胸口位置的、非人的巨口。那张嘴的尺寸,远远超出了人类应有的范畴,仿佛他的整个面部结构都为此发生了畸变。他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又像一个从噩梦中走出来的怪物,开始狂饮那温热的兽血。
咕咚、咕咚、咕咚……
吞咽的声音通过擂台周围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然后,他开始生吞那些还在微微搏动的内脏。他用手掏出那些湿润的、还在散发着热气的脏器,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咀嚼着、吞咽着。他的嘴角、他的下巴、他的胸前,都沾满了鲜血。
再然后,他开始撕扯大块大块带着皮毛的血肉。他的牙齿撕裂肌肉纤维的声音,他吮吸骨头缝隙中骨髓的声音,他满足的叹息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扩音设备忠实地放大了,传遍了整个角斗场。
“呕——”
看台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名年轻的女士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干呕。她的脸色惨白,眼泪都呛了出来。而她的反应,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张——紧接着,看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干呕声、惊呼声、哭泣声。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转过了头,有人瘫坐在座位上,浑身发抖。
戴丽脸色惨白得如同纸张,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解说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胃在翻涌,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不可能是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却又是如此的真实。
考斯特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默念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咒骂,也许只是无意识的呢喃。
卡西乌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中寒光闪烁。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如果不是理智告诉他现在出手为时已晚,他恐怕早已经冲上去了。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脸色铁青。他想要上前制止,想要阻止这场正在发生的、令人发指的暴行。但他的脚步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出去。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冷汗湿透了后背。
按照规则,那名甲士虽然重伤难以行动,但并未认输,而且勉强维持着半站立姿态,所以比赛就还未正式结束。可是……可是裁判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从未有过!
任何一本规则手册上,都没有写明当一名选手在擂台上生吃另一名选手的坐骑时,裁判应该怎么做!
于是,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基鲁·菲利就这样,将一整匹巨马异兽——那匹刚才还威风凛凛、气势如虹的巨马异兽——连皮带肉,生吞活剥。
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咀嚼声、吮吸声、吞咽声,伴随着偶尔传来的满足叹息,在死寂的赛场中回荡。
最终,那匹巨马异兽,只剩下一副沾染着血丝的巨大骨架。
基鲁·菲利打了个饱嗝。那是一个懒洋洋的、满足的饱嗝,仿佛他刚刚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舔了舔嘴唇,舔了舔手指上的残血。那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那个目眦欲裂、却连挪动身躯都做不到的甲士。那名甲士的眼中,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许是已经说不出话了,也许是无话可说。
基鲁·菲利走过去,一手掐住甲士的脖子。他的手掌并不大,但那股力量却大得惊人。他就这样掐着甲士的脖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慢慢地、故意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寸都拖得很刻意——将他拖到擂台边缘。
那是一种故意的、刻意的羞辱。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向全场宣告:我是胜利者,而他是我的猎物。
然后,他环视四周。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看台上的每一张惊恐面孔,扫过解说台上表情凝重的三人,扫过裁判那张铁青的脸,扫过那些想要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的安保人员。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一种毫无掩饰的威胁、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成分的恶意。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邪异的弧度。
接着,他手一挥。
那名甲士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被丢垃圾一样丢出了擂台边界。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做完这一切,基鲁·菲利才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那动作轻松随意,仿佛他刚刚不过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施施然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选手通道。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从容得令人发指。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几乎全场观众才不约而同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仿佛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移开了。呼吸终于顺畅了,心跳终于正常了,思维终于能够重新运转了。
随即,压抑不住的、海潮般的议论声轰然炸响。
恐惧的、愤怒的、不解的、质疑的、咒骂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有人在质问裁判为什么不制止,有人在咒骂主办方的无能,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颤抖,也有人在沉默。
戴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恶心与愤怒。她的面色严峻到了极点,双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她对着麦克风,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说道:
“大家都看到了。这已经不是比赛……这是虐杀。是极度丧失人性的虐杀。我认为,无论规则如何,无论有没有高层的指令,都必须对基鲁·菲利采取行动!这样的人——不,这种东西,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赛场上,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我们的城镇里!”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了全场,得到了无数观众的附和与支持。有人开始高喊“严惩凶手”,有人开始向擂台上投掷杂物,整个角斗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考斯特沉重地点头,面色同样凝重:“同意。但是……学院和镇卫府的高层,依旧联系不上。这本身就很值得怀疑——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所有能管事的人都联系不上了?”
卡西乌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指望不上他们了。戴丽,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东西继续嚣张下去。必要的时候,‘非官方’的渠道,效率未必就低。”
他的话语中透出一股仿佛地下世界大佬的决断与狠厉。这一刻,他已化身为一个真正的、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狠角色。
——————————
擂台上短暂的混乱之后,比赛还得继续。
主办方在紧急商议之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赛事照常进行。一方面是因为组委会缺席的情况下,规则确实没有赋予他们在当前中止比赛的权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场还有大量的观众,还有后续的选手,还有太多太多的因素需要考虑。
但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都因为上一场的血腥而蒙上了一层更沉重的阴影。那种阴影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更是一种弥漫在整个赛场中的、挥之不去的阴霾。空气似乎都比之前沉重了几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表情。
“接下来,是尤拉选手,对阵蒙托·凯德选手!”
裁判已经换了一位,但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手也在微微颤抖。虽然他不像上一场的裁判在擂台上直面惨状,但同样也在场边目睹了全过程。他的声音也不再那般洪亮有力,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虚弱。显然,上一场比赛给他留下的心理创伤,并不比那位不得不下场的裁判好上多少。
面前的这场比赛,是一场“异常者”之间的对战。
根据赛前公布的资料,尤拉的身份至今成谜,只知道他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恐怖实力,一出场便惊为天人。而蒙托·凯德,则是另一名登记在册的“异常者”——一个面容和眼神同样空洞的灰衣男人,身材高大,肌肉虬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感觉。
看台上,不少观众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有些人想要退场——他们受够了,他们不想再看到任何过于血腥的画面了。但也有更多的人,在一种病态的好奇心与寻求更强大刺激的心理驱使下,选择了留下。
他们想要看看,这个之前如同神只般降临的少年,会如何对待另一个“非人”的对手。他也会像基鲁·菲利那样残忍吗?还是会展现出完全不同的战斗风格?
“哼,真是一群要刺激不要命的斯巴达式观众。”
卡西乌斯听到了周围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人性就是如此,越是恐惧,越是想要去看;越是危险,越是想要去靠近。这种病态的好奇心,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
“那就如他们所愿吧,”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擂台,“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得坚守到底。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们要看着,会不会再有上一场那种惨剧发生。”
戴丽也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随即,她的嘴角又勾起一丝勉强的、但带着信心的笑意:
“好在,我们的技术人员,也不是毫无准备的。上一场比赛的教训,我们已经吸取了。这一次,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
擂台上,尤拉依旧那副孤高冷漠的模样。他静静地站在擂台的一角,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淡然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盛宴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冷漠。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视众生如蝼蚁的冷漠。
他的对手,蒙托·凯德,则站在擂台的另一角。那个灰衣男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气息。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如同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又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裁判战战兢兢地宣布比赛开始。
尤拉甚至懒得看对手一眼。他的目光越过蒙托·凯德,越过擂台,越过看台,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然后,他故技重施。
一股浩瀚如同天威般的威压凭空降临,笼罩了整个赛场!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感觉。如果说基鲁·菲利身上那种“异常氛围”是晦涩的、隐晦的、如同暗流般涌动的话,那么尤拉的威压就是煌煌天威、堂堂正正、如同天空坠落般碾压而来!
看台上瞬间响起一片惊呼和骚动。许多观众感到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有些实力较弱的观众甚至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几乎要从座位上跌落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面对着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骚动更短,仅仅持续了不到数秒。
就在威压降临的同一时刻,竞技场后台的核心技术总控中心内,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正在上演。
格蕾雅副所长冷静地站在主控台前,她的表情沉着而专注,目光不断在数十块光屏之间切换。莫林教授则紧盯着数十面光屏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道道指令不断下达。
“检测到近全能型泛化力场存在!强度等级SS,范围覆盖全赛场!”一名技术员高声报告,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专业性的兴奋。
“解析完成!力场构型已确认!”莫林教授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系空、风、光三属性与高度凝练的精神力深度糅合所形成的拟似虚体致密结构!这种构型……前所未见!它的精妙程度远超我们的预期!”
“范围属性对消生成器已激活!”另一名技术员紧随其后报告,“区域能量逆转力场已生成!力场抵消率——67.3%!持续稳定,无过载问题!”
“广谱抗精神向消解阈已设定!”第三名技术员的声音响起,“目标精神干扰效果已削弱82%!效果持续成型,无溢出,无明显副作用!”
“辅助用构场立架已在赛场支撑面额外升起并完成加固!”第四名技术员报告,“擂台结构应力处置正常,无超额应力生成!所有数据均在安全阈值之内!”
在一连串紧张而专业的操作和汇报声中,技术团队成功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尤拉力场的解析、对抗与削弱!
这一切,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
擂台上,尤拉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孤高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愕然。
那是一种被意外触动的表情。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力场会被如此有效地对抗。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程度的威压,对于这些“凡人”而言,应该是不可抗拒的、不可抵御的。然而,事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一群凡人,倒还算是有点本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一丝不悦,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
而此时,蒙托·凯德像是感应到了尤拉的非同小可,前所未有地率先采取了行动。他以一种与那张冷脸完全不符的凶悍姿态,甩着膀子,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又如同一个被释放的野兽,朝着尤拉猛冲过来!
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有力,每一步踏在擂台上都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速度并不算特别快,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尤拉的眼中再度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这次,是针对冲来的对手。
“不人不兽,不生不死的鬼玩意儿……”他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评价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信手一招。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蓄力的过程,甚至没有任何前兆。只见蒙托·凯德头顶上方的虚空一阵剧烈的扭曲,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万钧重物自天而降,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背上!
“咚!”
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蒙托·凯德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那股恐怖的重力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地将他压向地面。他的双膝弯曲,几乎要跪倒,脚下的擂台地面寸寸龟裂,碎石飞溅。
然而,蒙托·凯德并未被一击压垮。
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紧接着,令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他的身体连同身上的衣物,竟然如同蛇类蜕皮一般,硬生生地“脱下”了一层油光锃亮、带着血丝的人皮!
那层人皮从头顶裂开,沿着脊背一路向下,最终完整地剥离下来。而他的本体——一个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没有皮肤包裹的猩红色躯体——如同泥鳅般从侧面瞬间窜出,逃离了重压的核心范围!
那具躯体已然没有五官,没有毛发,只有模糊的轮廓和不断蠕动的肌肉纤维。它的速度奇快,眨眼之间就已经窜出了数米之远,然后继续悍不畏死地朝着尤拉冲来!
尤拉再次愕然。
这次,他的表情明显了一些。他似乎被这种“卑劣”的逃生方式激怒了——是的,激怒了。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如同爬虫般的手段,这种丢弃皮囊以求生的行径,简直是对“战斗”二字的侮辱。
他的眼中厌恶更盛,眉头微微皱起。他连续多次挥手,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一道又一道无形的重力场攻击如同无形的山岳般接连落下,精准地砸在蒙托·凯德的背上!
“侦测到局域性高频重力改变!地脉能量逆转强度不足抗衡!”技术中心传来紧急警告。
蒙托·凯德从起初的几次还能凭借“蜕皮”勉强逃离——每一次蜕皮,他的体型都会小上一圈,但速度却会快上一分——到后来,重压的频率和强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让他连“蜕皮”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次重击,他的脊背凹陷下去一大块,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再次重击,他的双腿被压断,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连续的无形重力轰击,将他那看似坚韧得不可思议的身躯硬生生压垮、碾碎、压成齑粉!
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咆哮之后——那咆哮声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临终前的哀嚎——他被彻底压成了一滩不断蠕动、增生着的、散发着恶臭的肉糜!
尤拉正打算把目光移向他处,却陡然带着一丝惊异的眼神转了回来。
因为,眼前这滩肉糜竟然还“活着”!
它们在擂台上缓缓蠕动,如同某种原始的、单细胞变形虫一般的生物。然后,在某个瞬息的停滞之后,它们开始疯狂地巨化、扭曲、变形!
无数条沾满粘液的异形触手从那滩肉糜中生长出来,如同章鱼的腕足,在空中狂乱地挥舞。带着倒刺的鞭状肢体、尖锐的骨刺、如同镰刀般的利刃……各种各样的畸形肢体不断涌现,如同狂舞的怪诞森林,朝着尤拉劈头盖脸地打来!
“那是……和伊格·默特一样的……尸变增殖方式!”戴丽惊叫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我就知道……它们是一伙的……”考斯特掩面发出哀叹,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赶紧找安保!加强警戒!天知道还有多少个这种东西潜伏在我们的城镇里!”
“等等,先别急,”只有卡西乌斯的声线还算冷静,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擂台,“看对面如何应对。我总觉得……或许不需要我们另外找人出手也说不定……”
尤拉终于动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至极之物的表情。那种厌恶,不是对敌人的那种,而是对脏东西的厌恶——就像是看到了路边的粪便,看到了腐烂的尸体,看到了一切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污秽。
他的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凭空连续平滑移开数米。那动作优雅得如同舞蹈,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却恰到好处地躲过了所有扑面而来的攻击。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双手抬起,掌心向下,沉稳虚按。
下一刻,连续数发覆盖范围极广的超强重力攻击,如同无形的巨神之锤,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砸落在那一大滩蠕动的肉糜森林之上!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七声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汇成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擂台剧烈震动,烟尘冲天而起,碎石飞溅,整个竞技场都在颤抖。
当烟尘缓缓散去时,擂台上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坑底是无数被彻底打散、再无任何生机与活性的散碎污物。那些曾经疯狂蠕动的触手、肢体、骨刺,此刻都化为了灰烬,与碎石、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按照规定,在擂台上恶意击杀对手是要被剥夺比赛资格的。
但是,对面的蒙托·凯德都变成那个样子了——那种不人不鬼、不死不活的丑恶尸物——也没人会去考虑到底该算谁恶意不恶意的事情了。换了谁在擂台上,只要有能力,都会先行把它给清除掉。
毕竟,伊格·默特的前车之鉴,才展现在众人眼前不久。那场灾难留下的创伤,至今还没有愈合。没有人愿意再冒一次那样的风险。
尤拉看着那片狼藉,仿佛连多待一秒钟都觉得恶心。他的脸上写满了嫌恶与不悦——不是因为对手的强大,而是因为对手的“肮脏”。
他冷哼一声,连结果都懒得确认,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气呼呼地走下了擂台。
他的背影依旧孤高,依旧冷漠,但此刻,却多了一丝……像是被冒犯了的孩子般的气恼。
全场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与基鲁·菲利带来的血腥恐惧不同,尤拉展现的是一种绝对的、近乎规则层面的碾压力量。那种力量,如同天威,如同神罚,不可抗拒,不可抵御。
而那种视众生如蝼蚁的冷漠,那种仿佛在看一堆垃圾的眼神,同样让人感到心底发寒。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无声地蔓延。
所有人都沉默着。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
有的,只是沉默。
以及,沉默之下,那难以言说的、复杂至极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