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必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洒了几滴在桌上。
她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知道父亲选她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是因为她有这个资格,有这个实力,有这个担当。
吴必仙的砍刀从膝盖上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因为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圣人境界,她做梦都想。不是想当圣人,是想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父亲,保护姐姐,保护吴家。
吴启发憨厚地笑着,挠了挠头。他的笑容里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朴实的、简单的高兴。就像小时候过年时收到了一颗糖,高兴,但不会跳起来。
吴永初的表情变化最大。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认真”的表情——嘴角在抽搐,眼眶在发红,鼻头在发酸。他低下头,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谢家主。”
剩下的两枚莲子,吴国华给了两位在五十年征战中表现突出的混元金仙巅峰强者。
一位叫吴启明——不是吴启发那个启明,是同名不同人,一位叫吴启明。一位叫吴启山,是吴家的旁系族人,在第二十层天的五十年征战中杀了三十尊十阶尸皇,功劳赫赫。
吴启明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练剑。他的剑法朴实无华,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炫目的剑光,就是简单的刺、劈、斩、撩,每一剑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剑道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跟吴启发有些像,但比他细腻得多。
他愣住了,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是一个硬汉,在战场上杀过人、流过血、断过骨头,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这一刻,他差点没忍住。
吴启山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训练新兵。他是吴家军的教官,负责训练新兵的战斗技巧和战场纪律。
他的嗓门很大,骂人很难听,但每一个从他手里出去的兵,都是好兵。
他听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骂一个新兵,骂到一半突然停了。
那个新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半句,抬起头一看,吴启山的脸上挂着两行眼泪,像两个瀑布一样哗哗地往下流。
“教官,你……”
“闭嘴!”吴启山吼道,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训练!”
新兵不敢再问,继续训练。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天,这一天,教官哭了。
九枚莲子,九位准圣人。
吴家的未来,就系在这九个人的身上。
服用莲子后的闭关,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圣元青莲子的法则精华不是温和的,是狂暴的。
莲子中的混沌法则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在服用者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将原有的法则烙印一片一片地撕碎、重组、升华。
那种疼痛不是肉体的疼痛,是灵魂的疼痛,疼到让人想死。
吴文章闭关的第一年,瘦了三十斤。他的道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个纸糊的人偶。
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剑。
他用推演的方法来应对混沌法则的冲击——在脑海中推演法则的每一种可能的变化,找到规律,顺势而为。他花了十年时间,完成了对混沌法则的初步领悟。
吴文武闭关的第五年,他的右手废了一次。
混沌法则冲击经脉的时候,他的右手经脉承受不住压力,全部断裂,整条手臂失去了知觉。
他没有慌,用左手拿起刻刀,在自己的右手上刻下了修复符文。符文亮起,金色的光芒在手臂上流动,断裂的经脉一根一根地重新连接。他的手保住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强韧。
吴国强闭关的第三年,他的两把短刀碎了。
不是被人打碎的,是被混沌法则震碎的。他的刀法与他的道心紧密相连,刀碎了,他的道心也跟着碎了。
他在闭关石室中坐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站了起来,用混沌法则重新凝聚了两把短刀——不是铁的,不是钢的,是法则凝聚的。刀刃上没有光芒,没有符文,只有一种感觉——锋芒。
吴必瑶闭关的第八年,她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衰老的白,是莹白的白,像月光,像冰雪,像圣山上的灵泉。她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灵力的外溢,是混沌法则在她体内运转的体现。
她的剑法在闭关中蜕变了,从飘逸灵动变成了一种吴国华从未见过的风格——没有痕迹。
吴必仙闭关的第十二年,她的砍刀也碎了。
她不心疼,因为她知道,碎了才能重来。她从闭关石室中找到了吴国强当年留下的一块铁胚,用混沌法则重新锻造了一把砍刀。
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流动着金色的符文,符文中蕴含着混沌法则的力量。她握着刀,感觉到刀在跟她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意念。刀在告诉她,它想喝血。
吴启发闭关的第二十年,他的身体碎了一次。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
混沌法则太狂暴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到经脉,一层一层地碎裂,像一尊被砸碎的石像。
但他没有死,因为他的意识还在,他的道心还在。
他用意识将碎裂的身体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用混沌法则将裂缝一根一根地焊接。新生的身体比原来的更加强韧,皮肤上浮现出一层金色的纹路,像是天生的符文。
吴永初闭关的第二十五年,他的脑子差点炸了。
混沌法则的复杂性远超他的想象,他的脑子在不停地运转、分析、归纳、总结,但混沌法则的变化比他的脑子转得还快。
他陷入了疯狂,在石室中大吼大叫,用头撞墙,用指甲抓地。但三天后,他安静了下来。因为他想通了——混沌法则不可分析,不可归纳,不可总结。只能感受。
吴启明闭关的第三十年,他的剑道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的剑不再追求精准,不再追求速度,不再追求力量,只追求一个东西——道。他的剑就是道,道就是他的剑。
吴启山闭关的第三十五年,他的嗓子哑了。
不是因为骂人骂多了,是因为混沌法则的冲击。
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无声。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发现,不说话也能训练新兵。他用眼神、用表情、用动作,一样能把新兵训得服服帖帖。
九个人,九个石室,九种不同的痛苦,九种不同的蜕变。
吴国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查看他们的状态。
他站在石室外面,神识探入,感知着每一个人的气息。气息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稳定,有的波动,但都在,都活着,都没有放弃。
“快了。”他对自己说,“快了。”
圣历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一年,吴文章出关。
他的圣人劫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他刚走出石室,天空就变了颜色。
紫色变成了黑色,比吴九隆渡劫时更深、更浓、更压抑。九九八十一道圣劫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劈在他的身上,劈在他的阵法核心上,劈在他的推演玉简上。
他用推演的方法应对圣劫。每一道雷劫落下之前,他都推演出了它的轨迹、强度、属性,然后选择最优的应对方式——闪避、格挡、吸收、转移、化解。八十一道雷劫,没有一道伤到他。
圣历一万三千二百七十年,吴文武出关。
他的圣人劫来得比吴文章晚了一些。他用符文应对圣劫。
每一道雷劫落下之前,他都在虚空中刻下一个符文,符文与雷劫的属性相克,将雷劫的力量化解、吸收、反弹。八十一道雷劫,没有一道能靠近他的身体。
圣历一万三千三百年,吴国强出关。
他的圣人劫是最暴烈的。他不用推演,不用符文,不用任何技巧,只用他的两把短刀。
每一道雷劫落下,他都用刀劈。刀与雷劫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花四溅,光芒刺目。八十一道雷劫,他劈了八十一次,刀没有卷刃,手没有颤抖,人没有后退。
圣历一万三千三百二十年,吴必瑶出关。
她的圣人劫是最安静的。没有巨响,没有火花,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感觉——剑。她的剑在天上,在雷劫中,在劫数的气息中。
每一道雷劫落下之前,她的剑已经将它斩断了。八十一道雷劫,没有一道能落到她的头上。
圣历一万三千三百五十年,吴必仙出关。
她的圣人劫是最疯狂的。她不躲,不挡,不闪,不避。她冲进了雷劫中,用身体硬抗。
雷劫劈在她的身上,劈得她皮开肉绽,劈得她鲜血淋漓,劈得她浑身焦黑,但她没有停。她迎着雷劫往上冲,一刀一刀地劈,一刀一刀地斩,一刀一刀地将雷劫劈碎。
圣历一万三千四百年,吴启发出关。
他的圣人劫是最漫长的。不是雷劫的数量多,是他渡劫的方式特殊。他不躲,不挡,不用法宝,不用符文,只用他的身体。
每一道雷劫落下,他都用身体接住,让雷劫的力量在他的体内肆虐、冲击、破坏。他的身体碎了又重组,重组了又碎,碎了又重组,反反复复,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圣历一万三千五百年,吴永初出关。
他的圣人劫是最复杂的。不是雷劫复杂,是他的应对方式复杂。
他用阵法、符文、法宝、丹药、机关——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
圣劫的八十一道雷劫,被他的阵法挡了二十道,被他的符文化了二十道,被他的法宝接了二十道,被他的丹药扛了二十道,最后一道,他用身体硬接。
圣历一万三千六百年,吴启明和吴启山在同一年出关。
两人的圣人劫在同一天降临,一左一右,一东一西,将第二十五层天的天空分成了两半。左边是黑色的,右边也是黑色的,中间有一条金色的分界线,像一把刀将天空劈成了两半。
两场圣劫同时进行,这在第二十五层天的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圣盟的使者再次降临,这一次不是那位白袍老人,是一位更年轻的圣人,穿着青色的道袍,留着飘逸的长发,看起来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他的眼神告诉所有人,他活了至少几万年。
他站在天空中,看着两场圣劫同时进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吴启明的圣劫用了三个时辰,吴启山的圣劫用了三个半时辰。两人同时渡劫成功,同时踏入圣人境界。
青色道袍的圣人从天空中走下来,向吴启明和吴启山拱手道贺。
“恭喜两位。圣盟在第二十六层天等吴家。”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停留,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天空中,紫色的天幕缓缓合拢,将那道裂缝遮住了。
吴启明和吴启山站在圣劫留下的废墟上,对视了一眼,笑了。
他们都哭了。不是感动的哭,是释然的哭。百年的闭关,百年的痛苦,百年的挣扎,终于结束了。
吴国华站在圣山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喜悦。九枚莲子,九位圣人。吴文章、吴文武、吴国强、吴必瑶、吴必仙、吴启发、吴永初、吴启明、吴启山。
九个人,九个圣人。加上他和吴九隆,吴家现在有十一位圣人。
十一位圣人。
这个数字,在第二十五层天的圣人势力中,已经不算小了。
圣元青莲再次成熟需要一千年。一千年后,吴家又会多出九枚莲子,九位圣人。再过一千年,又是九位。再过一千年,又是九位。只要圣元青莲在,吴家的圣人就会源源不断地诞生。
吴必瑶站在圣山的山顶上,端着茶,看着远处的紫色天空。
她的头发全白了,但在紫色的天光下,那些白发看起来像是银色的丝线,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上有皱纹,但不多,只在眼角和额头,浅浅的,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她的父亲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杯茶,喝着,慢慢地喝着。
“父亲,”她说,“一千年后,我们会有更多的圣人。到时候,我们可以去第二十六层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