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默从东城走出来的那一刻,大殿里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星玄第一个抬起头。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的茶他已经端了很久了。
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吸引了。
顾默走进大殿的时候,步伐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星玄的感知力在顾默出现的那一刻就自动运转了起来。
然后他的感知力穿过了顾默,落向他身后的虚空中。
星玄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已经变得很可怕,因为他现在是一个无法被感知的东西。
就像你无法用眼睛去听一首歌,无法用耳朵去看一朵花一样。
星玄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是星辰文明的殿下,宇宙级巅峰的强者,六级文明圈中公认的天才。
但现在,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他甚至无法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荒谬。
星玄把茶杯放下询问。
“你出来了。”
顾默点头。
星玄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又问了一句。
“里面发生了什么?”
顾默看着他:“他们没事,受了伤,但没什么大碍,过段时间应该会出来。”
星玄的眉头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皱了起来。
“受伤了?”
“嗯。”顾默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有什么东西,”他问,“你们碰到了什么?”
“里面没有东西。”
星玄愣住了。
“没有东西?什么意思?”
“嗯!因为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所以我无法讲述。”
星玄虽疑惑,但也没再问。
此时顾默对着虚空中喊一声。
“苟富贵,不用刷马桶了,我们回去。”
与此同时。
古城深处,第三区,第一千九百四十七间厕所。
苟富贵正骑在一个马桶上,双手死死抓着马桶盖,双腿夹紧马桶座,嘴里喊着驾驾驾,追着前面一个正在狂奔的翡翠马桶。
他的衣服已经不能叫衣服了。
全是水渍,有些地方还被马桶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马桶水,反正一直在往下淌。
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翡翠马桶。
“你跑!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翡翠马桶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苟富贵骑着的这个马桶也不甘示弱,四条腿蹬得比风火轮还快,紧追不舍。
这个马桶是他在第三区第二十三间厕所里驯服的,性格暴烈,脾气倔强,但跑起来是真的快。
“我苟富贵今天不把你刷干净,我就不信苟。”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默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苟富贵,不用刷马桶了,我们回去。”
苟富贵的手一松,差点从马桶上摔下来。
他稳住身体,抬起头,看着虚空,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不甘,有委屈,有挣扎,有一种,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说这个的悲愤。
“不用刷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我好不容易追到第一千九百四十七个,你跟我说不用刷了?”
他低头看了看骑着的这个马桶。
马桶盖微微张开,又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啪,像是在说:对啊,你追我追得这么辛苦,现在不刷了?
“你不懂。”他对马桶说。
“你只是一个马桶,你不懂什么叫执念。”
“这是宇宙第一人的道。”
“不过既然我兄弟顾默有难,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他无奈的叹息,然后跳下马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的背影很挺拔,很坚定,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将军。
半个小后,苟富贵从内城里走出来。
他的衣服是湿的,头发是乱的,脸上有水渍,鞋底有马桶水。
但他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凯旋的将军,昂首挺胸,大步流星。
苟富贵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墨焰第一个开口:“你……这是……”
“刷马桶。”苟富贵说。
星玄坐在龙椅上,看着苟富贵那一身狼狈的样子,表情一言难尽。
他是六级文明的殿下,见过无数修行者的追求。
但追求刷马桶的,他第一次见,而且这个人还刷得理直气壮。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顾默走到苟富贵旁边说道。
“你进去是不是找到了宝贝,所以这时候想溜!”
苟富贵压低声音问道,他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顾默的想法。
“不是。”顾默摇头。
“没找到宝贝,那咋们空手回去。”
“不是空手。”顾默说。
“那你手里有啥?”苟富贵盯着顾默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怎么啥也没看见?”
“在心里。”
“在心里?”苟富贵把刷子往肩上一扛,凑近了看顾默的胸口,“你心里藏了个宝贝?”
“不是。”顾默说。
“你认真的?”苟富贵问。
“真的没有宝贝。”
“有。”
“什么宝贝。”
“路?”
苟富贵挠了挠头。
“什么路?泥路还是石板路?”
顾默不再回答,只是看着他。
苟富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刷子差点戳到墨焰脸上。
墨焰侧身避开,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你能不能把你的刷子拿远点。”
“行吧!行吧!”苟富贵嘿嘿一笑,把刷子收起来。
“哪个!墨焰妹子,我们就先走了,如果想我的话,就去我那边坐坐,别的不说,饭绝对管饱。”
“对了!我那本生活的书,不是还在你那里吗?”
墨焰白了他一眼,取出那本书丢过去。
“都没跟你要保管费?”
苟富贵接住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往怀里一塞。
“保管费?你还好意思跟我要保管费?我这书放在你那儿,那是给你长见识!你知不知道这本书里写了多少宇宙真理?多少人生感悟?多少……”
“多少错别字?”墨焰冷冷打断他。
“那是……那是艺术加工。”他理直气壮地说,“艺术的事,能叫错别字吗?”
墨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继续编,我听着”的意味。
苟富贵往顾默身边挪了一步。
“行行行,保管费就保管费。”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厕纸,展开看了看,又塞回去。
又掏了半天,掏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石头,看了看,又塞回去。
又掏了半天,这次掏出来一把刷子。
他把刷子举到墨焰面前。
“这个给你。”
墨焰低头看着那刷子,没有伸手。
“你拿一把马桶刷送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这不是普通的马桶刷毛!”苟富贵义正辞严。
“这是刷过一千九百四十六个马桶的刷子!每一个马桶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根刷毛都浸透了道的韵味!你拿着它,以后刷马桶的时候……”
“我不刷马桶。”墨焰直接走开不再理会他。。
“那你拿着它当纪念品。”苟富贵跑过去把刷子往她手里一塞,“别弄丢了,以后这东西能换一座城。”
墨焰低头看着手里的刷子,沉默一会还是收了起来。
苟富贵满意地点点头,又走到虚面前。
虚站在那里,捋着胡须,看着这个浑身马桶水的年轻人,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虚老头。”苟富贵说。
虚的胡须又飘下来一根。
“你叫我什么?”
“虚老头。”苟富贵重复了一遍,笑嘻嘻地说,“你年纪比我大,叫你一声老头不过分吧?”
“不过分。”他说。
“那就好。”苟富贵从怀里掏出一张厕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这是什么?”虚问。
“我的通讯地址。”苟富贵说,“三封城,第三区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刻着我的名字。”
“好。”虚把纸收起来,“老夫记下了。”
“那你一定要来啊。”苟富贵说,“我那儿别的没有,饭菜管够。”
墨渊在后面咳了一声。
苟富贵这才转向墨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墨渊老哥。”苟富贵说。
墨渊点了点头。
“以后有空来三封城坐坐,我请你吃饭。”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苟富贵咧嘴一笑,转身走向顾默。
“我说完了。”他对顾默说,“该你了。”
顾默站在大殿中央,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顾默开口:“我们要回去了。”
“起源行动的探索,到此为止了。”
“如果大家想要交流,就来我的文明星。”
说完顾默直接走出大殿,苟富贵也在后面跟上。
“顾默,那个起源之地不找了。”苟富贵追后问。
“不去了。”
“为啥?”
“因为该找的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路。”
又是这个答案。
苟富贵没有追问,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明白了什么。
“那咱们这条路,”他说,“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顾默说。
“远不远?”
“不知道。”
“好不好走?”
“不知道。”
“啥都不知道,你还走?”
“走。”顾默说。
“为啥?”
“因为路在那里。”
大殿里,星玄看着顾默和苟富贵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殿下。”一个长老走上来,低声说,“我们要不要……”
“不要。”星玄说。
“他说到此为止,就是到此为止。”
长老想说什么,但看到星玄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领命而去。
星玄站在大殿门口,负手而立,看着虚空。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想起顾默走出来的时候,他的感知力穿过顾默,落向他身后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一个连虚无都没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