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翠竹将山坳捂得严严实实,灵雾绕着亭角缠了三圈,石桌上冷茶半盏,亭子里珺衫的师尊,和凤凰一族的老者,齐齐望向那消失的背影。
山风卷着竹香掠过石桌,那本生脉诀还留着苏泽指尖的温度,可两人谁都没先伸手去碰。
半晌,白虎女子转头,霜白的指尖轻轻叩着石桌,纹路里凝着一抹沉郁“老凤凰,你方才……瞧清他是什么境界了么?”
凤凰老者闻言缓缓抬眼,枯瘦的手搭在书卷封皮上,浑浊的眸子里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沉如潭水的凝重。“你呢?看清了?”
五个字落下,两人同时抬眼,目光撞在一处。白虎女子睫毛一颤,凤凰老者喉结滚了滚,不用多说,那一模一样的凝重早把答案写在了彼此眼底。
“没有”
二人几乎是同时凝重开口,他们连苏泽周身的灵力波动都探不到,就像面对着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渊,站在岸边都觉得后背发凉。
“后生可畏…不怪那位都甘愿给其护道…。”
另一边,弯弯曲曲的山径上,秦诗音亲昵的挽着苏泽的胳膊,浅粉色的裙摆扫过路边的青苔,沾了细碎的露水珠。
她歪着头看了眼苏泽侧脸,忍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好奇的意味。
“阿泽,我发现你总喜欢给别人送书呢。”
苏泽脚步顿了顿,唇角勾起点浅淡的笑,还没等开口,秦诗音又往前凑了半步,发丝蹭过他的肩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好像还不止单纯送书这般简单。你给彦儿的功法和心法,我翻遍了宗门藏经阁所有典籍,连半个字的记载都找不到,还有怜儿,最近我看她布阵,总觉得和寻常阵法师不太一样。”
“哦?”
苏泽挑了挑眉,脚步放慢了些,转头看她,“你能看出怜儿阵法的不同?”
“当然啦。”
秦诗音仰着小脸,眼眸明亮。
“表面看着和大家没差别,可每次她凝阵的时候,阵基周围总绕着一点淡紫色的光。起先我以为所有阵师都这样,直到前些日子,轻启过来指导怜儿布阵,我发现轻启凝阵的色彩,是深红,后来我特意去了一趟阵道庭,发现林海等人与其他阵师亦有不同。”
她掰着手指头继续数,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哦对,还有小树,他修炼的法门也不对劲,最近我还发现,珺衫和炎溟的气血流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对了!你还记得你当初给我的那本静心诀吗?”
苏泽微微颔首,但眉头却拧的更紧了“嗯,记得。”
“我照着修炼了半个月,发现用它催出来的琴音,和我以前学的清心诀完全不一样。”秦诗音眼睛弯了弯,语气里带着点惊叹,“师尊,师姐们都说,其威力至少强了三倍不止。”
苏泽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抬起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秦诗音的脸颊,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右眼眼睑。
“你是何时发现他们不一样的”
苏泽神色凝重,目光直直落在秦诗音的瞳孔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唔,有一段时间了,阿泽?”
秦诗音仔细回忆,身子也不敢动,可苏泽这动作实在太过古怪,她面露疑惑,连声音都软成了一团,睫毛忍不住轻轻抖着,扫得苏泽指尖发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泽没有开口。
他看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瞳孔里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他沉思片刻,指尖灵力微动,一缕近乎透明的火焰已经浮在他掌心,火苗微微跳动,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泛起细纹。
“你看看,能看出什么不一样么。”
闻言,秦诗音顺着他的话定睛朝那火焰看去,秀眉轻微皱,片刻后轻咦了一声,有些疑惑的开口道“阿泽,这没有什么,就透明的一团…”
她话音还没落地,瞳孔突然一缩,原本乌黑的眸子里,陡然升腾起一抹纯黑,像两块浸在墨里的黑曜石,透着诡异的光。
“不对……”
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苏泽的衣袖,“它好像有好多种颜色缠在一起,我……我看不清,头好晕……”
她刚抬起头,二人目光目光刚对上,苏泽的脸色立即巨变。
只见秦诗音眼睛里,眼白此刻也消失了,一片漆黑如墨,更使他大惊失色的,有两行混着血丝的热泪,正顺着秦诗音的眼眶往下流,血珠砸在她浅粉色的裙摆上,瞬间洇开两朵刺目的红。
“音儿!”
苏泽立刻散了掌心的火焰,气息都跟着急了几分,厉声喝道“快闭眼!”
“我控制不住……阿泽,眼睛好疼………”
秦诗音疼得身子都在抖,双手捂着眼睛,却控制不住那抹黑色从瞳孔里往外溢。
苏泽心下一紧,不假思索抬手就点向她眉心,想要封住她躁动的神识。指尖刚离她眉心半寸,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炸在他识海中炸响。
“你这一指下去,就等着给这女娃收尸吧!”
帝临!
苏泽手腕猛的顿在半空,神色又是一变,刚要开口问究竟,秦诗音的身影在其面前一阵扭曲,白光一闪,整个人瞬间从原地消失。
“吁…”
苏泽紧绷的肩膀一松,长舒了一口气,掌心却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头望向远处云雾深处,那座隐在万峰之巅的紫金宫殿,脚步一错,化作一道青虹,朝着云雾飘渺的峰巅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苏泽的指尖微微发冷。
他早就知道身边这些人的变化,毕竟那些心法是在他识海中那书架记载过的,他亲自测试过,得确要比如今南域流传的强悍太多。
可让他没想到,连那些涅盘都未曾察觉的,竟被秦诗音看破。想到此处他速度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道宫的穹顶悬着万千流转的星辉,流光溢彩的光晕顺着殿宇的飞檐缓缓流淌,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梦似幻。
苏泽的身影如一道疾风,踏碎殿内浮动的光尘,转瞬便冲到了那枚悬浮于半空的圆形护罩前。
罩壁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力纹路,秦诗音静卧其中,青丝如瀑般铺散在身侧,纤长的睫毛垂着。
她的呼吸轻而绵长,胸口随着灵力的飘荡微微起伏,可苏泽的目光却满是凝重,死死盯在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因极致的焦急而微微震颤。
“现在知道着急了?”
道宫一侧的书架旁传来一声淡淡的调侃。
苏泽闻声转头,视线撞进帝临深邃的眼眸里。
他身形一闪,急切上前一步,连拱手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急促“前辈……音儿她?”
帝临似乎在寻找什么,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摆上绣着的暗纹,随后慢悠悠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本玉简。那动作随意,却让苏泽悬着的心顿时一松。
“啥事没有,有时间多看看书…。”
帝临头也没回,只平淡的回了一句。
闻听此言,苏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抹尴尬,他挠了挠头,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方才的焦急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手足无措的窘迫。“没遇到过嘛。”
帝临没再理会他,转身朝左侧的玉阶走去。玄色的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灵力涟漪。
他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道宫内的星辉都似微微闪烁了一下。
“破妄圣瞳。”他摆摆手,示意苏泽跟上。
这句话一出,苏泽彻底放下心来,帝临能叫出名字,那便肯定有办法,毕竟这可是人族的皇。
但他目光仍时不时瞟向护罩中的秦诗音,满心都是担忧。
“这孩子身怀三大瞳术之一的破妄圣瞳,九州对其称为本源神瞳。”帝临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宫内响起,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厚重。
苏泽的脚步一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眼的问号写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的抬手挠了挠鬓角,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茫然与不解。
“还有这种东西?瞳术?”
“告诉你很多次了,多看书,怎么就是不听呢”。
帝临摇摇头走到殿中摆放着的古朴木桌旁停下,指尖拂过桌上摊开的一本泛黄古籍,书页上的字迹古朴苍劲,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起先本帝以为你这道侣是某种古老的圣体转化,便没在意。”
他伸出手指,指尖萦绕起一缕淡青色的气流,轻轻点在古籍的某一页上。
“直到一月前,她突破化婴时,才显露一丝迹象。”
帝临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苏泽。“这是她的机缘,我已将其封印,瞳诀本帝没有。”
苏泽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明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护罩中的秦诗音身上,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担忧。“怎么还不醒?”
“着啥急”帝临闻言,走到木桌后的玉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魂力耗尽了而已”
“额…”
苏泽的脸又红了,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前辈,何为三大圣瞳?”
帝临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说罢,他抬手翻开那本老旧的古籍,指尖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指尖溢出,在二人面前凝聚成一幅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中央,一双紧闭的双目缓缓浮现,那双眼眸不大,眼瞳呈深邃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神秘而威严的气息。
苏泽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眸上,只觉得光幕仿佛无限延伸。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看清更多细节。
然就在这时,光幕里的那双眼睛猛地睁开!
刹那间,一道无形的威压骤然扩散开来。
苏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汗毛根根倒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一股强烈的被看透的感觉席卷而来,仿佛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心思,在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连道宫内的星辉都似被这目光穿透,露出了最本质的模样。
他本能的想要后退,脸上满是震撼。
“这……这……”
“破妄圣瞳,洞虚指真,执掌本源,此瞳开天目,尘寰之内皆归本身...” 。
帝临开口说着,抬手在光幕内的黑色眼睛上一指,其整个眼球骤然化作液态银辉,瞳孔深处迸射亿万道极细光丝,刺穿迷雾。
光线拂过,空间寸寸断裂,银芒过处,风痕裂解为交织颤动的空间经纬与时间弦波!
“草木经络为天地灵脉,血肉之躯藏大道符篆,修至臻境,可窥规则锁链,因果罗网…此乃至高慧眼”!
“简单点理解是不是偷窥...”。
苏泽看了帝临一眼,弱弱的开口说了一句,此话一出直接给帝临问住了,他神色微愣,瞥了一眼苏泽“倒也可以如此理解,只不过别人窥的只是所见之物,而圣瞳拥有者窥的是大道本源,还有这话在这说说就算了,出去容易挨揍...”。
“好的好的,前辈继续。”
苏泽满脸堆笑,忙不迭点了点头。
帝临稍作沉吟,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捻,继续道。
“其二,吞噬异瞳,寰宇为食,万法皆墟。”
话音未落,光幕之中骤然虚空塌陷,化作一道吞纳星光的紫色涡旋。
数道炽烈火柱喷薄而出,滚烫的星焰灵丝扭曲翻涌。
漩涡边缘,空间寸寸崩裂,虚空中流转的法则,在那双紫色异瞳的凝视下哀鸣着消散于无形。
“吞法则本源,噬神通妙用,夺血脉精魂。此瞳所过之处,纵是神魔亦要俯首…此为求道者之伤!”
苏泽闻言,神色骤然一凝。
“可有破解之法?”
“有。”帝临缓缓点头。
“真的?”
“嗯,跑了就行。”
“啥?”
苏泽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我堂堂圣宗道子,怎能干出如此丢人之事?这岂不是让整个九州笑掉大牙?”
他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抗拒,对于“逃跑”二字,只觉是对自己身为道子的极致侮辱,连带着腰杆都挺得笔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瞳术开启,对神魂之力消耗极大。暂且避其锋芒,本就无可厚非。再说了,你干过的丢人事还少吗?”
帝临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听到帝临如此说,苏泽脸上顿时泛起尴尬,连忙转移话题,追问起第三种异瞳。
“额,这不是怕给前辈丢人嘛…咳咳 那第三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