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影垂下眼帘,将玉简贴于额前,神识沉入其中,不再多言。
林峙也未打扰她,在对面盘膝坐下,闭目参悟那九幽引魂诀。
只是这功法比他预想的还要晦涩。
幽魂宗当年能凭此术纵横一方,自有其独到之处。
光是开篇那段以神识为丝、灵力为针的总纲,便叫他反复咀嚼了整整两日,仍有些拿捏不准。
到了第三日,两人便不得不凑到一处商讨。
“这里的引魂入梦,”裴疏影指着玉简中一段文字,眉心微蹙,“是说施术者要先将自己的神魂拆出一缕,送入对方识海,作为引线。若这一缕神魂半途溃散,便前功尽弃。”
林峙点头:“我昨日也卡在这里。那缕神魂需以灵力包裹,可我的灵力属雷,与幽魂宗的功法原脉不合。稍有不慎,便会把对方的记忆连带神魂一块儿震碎。”
裴疏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灵根的事,只道:“那就试试用水行灵力包裹。我这几日看下来,这门功法以柔克刚,以阴制阴,雷灵根太过刚烈,确实不好用。你若能以五行相生之理,将雷息压在最里层,外层以水行灵力包裹,或许能行。”
林峙闻言,试着运转了一周天,果然比先前顺畅了许多。
“可以。”他睁开眼,“再来。”
自这一日起,两人便几乎日日黏在一处。
白天照常,林峙去给裴玄度疗伤,裴疏影去处理宫中事务。
到了晚上,裴疏影便以“与秦师兄研讨医理”为由,准时出现在林峙的洞府中。
两人先是对坐参悟,后来练到紧要处,便索性各自占了一方矮榻,闭目运转功法,一夜到天明。
为掩人耳目,林峙特意在洞府外多布了一道隔音禁制。
可这般夜夜留宿,又怎瞒得过有心人的眼睛。
起初几日,瑶姨还只当小姐是回来得晚了些。
后来渐渐发觉不对。
裴疏影不仅每夜都去,早上出来时脸色也白得厉害,眼下泛着青,衣衫总有些不整,像是仓促间胡乱拢上的。
再看那位秦大医,也是一脸倦容,袖口松垮,领子歪斜,活脱脱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
两人修炼新的功法,暗地里还较着劲,看谁先参透下一段,自然缺少休息。
久而久之,疲态便怎么也掩不住了。
这日清晨,林峙与裴疏影刚出门口,正巧撞见瑶姨站在院外。
她显然已经等了些时候,身上那件灰布袍子沾了一层薄薄的霜。
见两人并肩出来,裴疏影脸色苍白,林峙衣衫不整,瑶姨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只对裴疏影道:
“小姐,你随老奴来……”
裴疏影朝林峙递了个无奈的眼神,跟着瑶姨去了。
回了自己的屋子,瑶姨把门一关,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小姐啊!你可不能再这样了!”她眼眶都红了,“秦公子他……他虽好,可你们毕竟名分未定,你这般夜夜不归,传出去可怎么得了?如今幻星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小姐若在这时候失了分寸,那可就……”
裴疏影连忙把她扶起来,又气又笑:“瑶姨,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秦师兄只是在研习一门极要紧的秘法,并未做那些事。”
瑶姨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瑶姨这才松了口气,可一抬眼,视线扫过裴疏影颈间那块没遮严的红痕,整个人又倒抽一口凉气。
“那这……这又是什么?”
裴疏影低头一看,连忙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面上难得地飞起两团红晕:“昨夜练功时,被灵力反冲了一下。你……别多想了!”
瑶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只语重心长道:“小姐千万要有分寸。如今您的位置才刚稳下来,若此时传出些风言风语,对您和秦公子都不好。”
“我知道了。”裴疏影点头。
当天下午,林峙从裴玄度那里回去时,裴疏影已经坐在他屋里了。
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拨弄着桌上的茶盏,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
林峙在她对面坐下,抬了抬下巴:“早上如何?你家里那个老嬷嬷又教训你了?”
“瑶姨怕我吃亏。”裴疏影笑得无奈。
“吃亏?”林峙看她一眼,“如今吃大亏的人明明是我。夜夜被你折腾得气都没了,还要被你家下人当贼防。这清白,可是被你毁尽了。”
裴疏影笑出声来:“彼此彼此。我堂堂幻星宫大小姐的清白,不也全毁在你手上了?”
林峙被她笑得一噎,低头喝茶,只当没听见。
裴疏影将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几分,目光又软又亮:“不过瑶姨有句话说得对。你我如今这样,知道的说我们在练功,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只当咱们已经双修过了。”林峙接口。
“双修?”裴疏影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肩上,“若真是双修,倒也不亏。”
林峙一口茶差点呛出来,放下茶盏便往屋里走:“练你的功去!”
裴疏影坐在原地,笑得前仰后合。
院中几株花树被她的笑声惊得轻轻一颤,落了一地的细雪。
尽管出了这插曲,两人却没有丝毫要收敛的意思,依旧夜夜腻在一处。
至少在旁人看来,便是如此。
瑶姨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求裴疏影节制些,紧要时刻可别搞大了肚子。
裴疏影听了这话,只能无语,又没法明说,憋了一肚子气回去,对着林峙好一通抱怨。
时间便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转眼便是半年。
半年间,幻星宫上上下下基本都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瑶姨见小姐身子无碍,精气神也未见亏损,反倒修为隐隐有精进之意,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她哪里知道,两人这半年里,几乎将所有夜晚都用在了九幽引魂诀上。
这一日,林峙合上玉简,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了?”裴疏影坐在对面问。
“差不多了。”林峙看她,“可以一试。”
裴疏影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
两人一早便进了星隐之地。
玉台之上,裴玄度依旧躺在那口星辉玉棺中,面色枯槁,气息微弱。
大半年来,林峙每日为他温养元婴,他的状况没有恶化,却也绝无好转。
此刻他静静躺着,浑然不知自己即将成为他人记忆的容器。
林峙绕到玉棺一侧,盘膝坐下。
裴疏影则在他对面落座,双手结印,一层淡银色的灵力自她周身散开,将整座玉台都笼在了里面。
“我主引,你护法。”林峙道。
裴疏影点头,没有异议。
林峙闭目,将神识沉入丹田。
一缕极细的神魂被他缓缓剥出,以灵力层层包裹。
最外层是水行灵力,温润柔和。中间是土行,稳重厚实。最里层才是他的本命雷息,被压得极稳极静。
那缕神魂缓缓探入裴玄度识海。
裴玄度的识海早已破碎不堪,到处都是干涸龟裂的痕迹,像一片干死了十年的河床。
林峙的神魂在其间穿行,时而被那些残留的执念绊住,时而要从一片虚无中强行找出通路。每过一处,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裴疏影在旁看得极紧。
每当林峙面色有异,她便以灵力压住玉棺四周的星辉,防止其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林峙终于在一片混沌深处,触到了一块还存着微弱光泽的碎片。
他将灵力探入。
眼前的黑暗骤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