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闭眼干什么?
程虎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像在跟他唠家常。
孟晨的眼睛地又睁开了。
不是幻觉。
他动了动,浑身都疼,尤其是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脑子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队、队长?
孟晨看着程虎,眼睛瞪得溜圆,
您怎么在这儿?
不对啊,我怎么在这儿?
等等——队长,那个学生兵呢?
就是那个……那个穿便服的,把我从崖底下背出来的那个?
挺白净的小孩儿呢?
我得谢谢人家。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倒豆子。
程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眯眯地从床头柜上端起一个搪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热气,苦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勺子搅了搅,盛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孟晨嘴边。
来,喝药。
孟晨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汁,鼻子先皱了起来。
这味儿,闻着就苦,比他小时候偷喝他爷爷的药酒还苦。
可队长递到嘴边了,他不敢不喝,张嘴抿了一口。
药汁刚进嘴,
孟晨的脸地一下就皱成了一团,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儿,像被人捏了一把的包子。
苦,
太苦了,
苦得他舌头都麻了,
舌根发涩,嗓子眼儿发紧,
一股腥苦的味儿从喉咙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就想吐出来。
嘴刚张开,
程虎的手就上来了,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一合,
孟晨的嘴就被强制闭上了。
程虎的另一只手还端着药碗,笑眯眯地看着他,圆脸笑得人畜无害,眼睛眯成一条缝。
咽下去。
孟晨被捏着下巴,想吐吐不出来,只能苦着脸,把那口药汁硬生生咽了下去。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儿一路烧到胃里,
他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队、队长……孟晨喘着气,舌头都大了,说话不利索,我自己喝吧,我自己能喝。
没事儿。
程虎又盛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笑眯眯的,
队长伺候你。大队长说了,必须这么喝,一勺一勺喂,不能让你偷懒吐了。
孟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啊?大队长?大队长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程虎又喂了一勺,看着孟晨皱成一团的脸,笑得更欢了,
你都不知道,你队长我,现在在整个基地都出名了。我带着一百多号人野外生存拉练,结果呢——把自己的兵给丢了。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慢悠悠的开口:
大队长把我叫过去,骂了我整整一个钟头。说我带兵带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把人带丢了,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丢的。你说,我这脸往哪儿搁?
孟晨刚喝进去的药还没咽下去,一听这话,脸地一下就白了,药汁差点喷出来。
程虎眼疾手快,又捏住他的下巴,轻轻一合:
咽下去。别浪费了,给你开方子的战友,开的这方子,王老都说好,贵着呢。
孟晨苦着脸,把药咽了下去,眼角的泪花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疼的,是苦的,也是吓的。
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脑袋耷拉着,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鸡。
手里攥着被单,指节捏得发白,嘴角往下撇着,一勺一勺地张嘴喝药,乖得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
程虎喂得耐心,一勺一勺,吹凉了再递到嘴边,看着孟晨喝下去,再盛下一勺。
圆脸一直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人畜无害。
可孟晨知道,等他伤好了,能下地了,队长能练死他。
野外生存拉练把自己弄丢了,还让队长被大队长骂了一个钟头,这事儿搁在二中队,够他练到吐的。
什么负重越野、
什么极限体能、
什么格斗对练,
队长有的是法子收拾他,还能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美其名曰。
孟晨在心里哀嚎,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乖乖地张嘴,一勺一勺地喝药,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眼角的泪花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程虎喂完最后一勺,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给孟晨擦了擦嘴,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药喝完了。好好养伤,别想别的。
孟晨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了一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程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咔咔响,又低头看了看孟晨,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对了,大队长让我转告你,药要喝三个月,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落,必须一勺一勺喝。他说你不这么喝药,他亲自来喂你喝。
孟晨的脑袋地一下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三个月?
一天三顿?
喝这个?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空搪瓷碗,碗底还沾着黑乎乎的药渣,苦味儿还在空气里飘着。
孟晨的脸地一下又白了,然后又绿了,然后又苦了,最后整个人往床上一瘫,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程虎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腿,拍的是没受伤的那条:
行了,别装死了。好好养伤,等你好了,队长给你接风。
孟晨的嘴角抽了抽。
接风?
他信了才怪。
队长说的,十有八九是“提干”。
他闭上眼,认命地叹了口气,嘴角还残留着药汁的苦味,苦得他舌头都麻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搪瓷碗上,碗底的药渣泛着黑乎乎的光,苦味儿还在空气里飘着,久久不散。
A大队三中队办公楼三楼,袁朗的办公室。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袁朗散散地靠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桌沿,作训服的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我。袁朗的嗓音沙哑,带着点刚抽完烟的干涩,懒洋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姜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熬了通宵,嗓子哑得厉害:
谁啊?你干什么?
袁朗听着那头的动静,隐约能听见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姜磊抽烟时深深吸气的声响。
他嘴角翘了翘,没急着说话,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一声,火苗窜起来,点上了。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头顶散开。
那个事情,怎么样了?袁朗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随意。
电话那头,
姜磊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还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是一份写了一半的情况报告。
他叼着烟,烟灰掉在键盘上也没管,听见袁朗的话,手指顿了顿,哼了一声:
那帮啊,指望不上。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不耐烦:
那些人贩子,审讯的时候全反口了。之前还认的,现在一个个喊冤,
说什么都不知道。村民那边更绝,统一口径,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挺麻烦的。
袁朗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他应了一声,嗓音沙哑,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插手做什么?
姜磊的语气很直接,带着火气,
那是他们公安的事情。我们带兵的,插什么手?越权了。
袁朗没接话,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头顶绕了一圈,慢慢散开。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盯着桌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许三多穿着作训服,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
你做好措施。袁朗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别让人扫到三多头上。
那你倒是帮忙啊!
姜磊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点怨气,
我现在写报告都快累死了!情况说明、行动经过、人员伤亡、后续处理,
一份接一份,学校要,训练部要,保卫处也要,我都快写成书了!你倒好,一个电话打过来,动动嘴皮子。
袁朗一声笑了,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雾,语气慢悠悠的:这是在考验你。
别放屁了。姜磊直接怼了回来,一点都不客气,你考验谁呢?有本事你过来写。
袁朗笑了两声,没接这个茬。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收了起来,认真了一丝:
说正经的。我不希望有人影响到三多。他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学业、训练,都不能耽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姜磊长长的一声叹气,带着无奈,又带着疲惫:他们肯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