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靠在车斗挡板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可那双眼睛,在帽檐底下,一直没闲着。
公路的走向、路边的岔路口、山上的植被分布、远处村子的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信息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清楚楚。
三轮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灰瓦土墙,看着有些年头了。
村子东边是公路,西边是山,南边有一条小路,蜿蜒着通向山后面,北边是一片陡峭的山崖。
李家坳到了。
三轮车刚开到村口,就被拦住了。
两个村民,一高一矮,都四十来岁,手里拿着锄头,站在路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三轮车开过来,也不让路。
大叔赶紧踩了刹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喘了两口,停了下来。
干啥的?高个子村民开口,声音粗哑,目光在车斗里的王建国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
王建国从车斗里站起来,摘下鸭舌帽。
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东北口音:大哥,收山货的,收药材的。听说你们这儿山货多,药材好,过来看看。
收山货的?
矮个子村民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王建国,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看到他手里的旧鸭舌帽,哪儿来的?
东北来的,黑龙江的。
王建国很爽快,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两根过去,
大哥,抽根烟。我这趟出来,跑了好几个地方了,就想收点好山货、好药材。你们这儿要是有,价钱好说,我不压价。
高个子村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他又看了王建国半天,目光在他的手上、脚上、脸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王建国就那么站在车斗里,笑呵呵的,也不着急,也不躲闪,任由他看。
他的步子放得很开,站姿松松垮垮的,像个常年在外跑买卖的小商人,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重心很稳,脚踩在车斗的铁板上,纹丝不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高个子村民才摆了摆手:进去吧。收完货赶紧走,别在村子里乱逛。
哎,好嘞,谢谢大哥。王建国戴上鸭舌帽,冲两个人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坐回车斗里。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慢慢开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路不宽,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
王建国靠在车斗挡板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可他的目光,在帽檐底下,快速地扫过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村口的两个固定哨,就是刚才拦路的那两个村民,他们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村口的一切,任何生人进来,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村东头,有一个大院子,围墙比别的院子高,大门紧闭着,门口坐着两个人,正在抽烟,目光时不时地往大门那边瞟。
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住了嘴。
村西头,有一个养鸡场,规模不小,围着铁丝网,里面有几百只鸡,叽叽喳喳的。
养鸡场的后面,有一个地窖口,用草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村子中间,是最大的一个院子,两层楼,石头砌的,围墙有三米多高,上面插着碎玻璃。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牌用泥糊住了,看不清号码。这应该就是村支书赵德发的家。
村子北边,是陡峭的山崖,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看着就上不去。
村子南边,有一条小路,蜿蜒着通向山后面,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路边长满了草,可草有被踩过的痕迹,说明经常有人走。
王建国的目光扫过这一切,速度很快,可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一张详细的地图,村子的布局、每个院子的位置、每条路的走向、每个可疑的地点,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三轮车在村子中间的一个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大叔转过头,
这就是赵德贵家,村子里唯一能住人的地方。一晚上十块钱,管一顿晚饭。你要是住,就进去找赵德贵。
行,谢谢大叔。
王建国从车斗里跳下来,地踩了两下地面,像个普通的中年商人。
他从车斗里拎下一个旧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冲大叔摆了摆手:大叔,你先回吧,我收完货,明天自己想办法回去。
大叔点了点头,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王建国站在院子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
正房是赵德贵家住的,偏房是招待所,给来做买卖的外地人住的。
赵德贵四十来岁,矮胖,圆脸,小眼睛,看着挺和气,可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点审视的光。
他从正房里走出来,看了王建国一眼:住店?
哎,住店。
王建国笑呵呵地迎上去,递了一根烟,
老板,我收山货的,东北来的。听说你们这儿山货好,过来看看。住一晚上,多少钱?
十块,管一顿晚饭。赵德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偏房,东边那间。
行,十块就十块。
王建国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了过去,
老板,你们这儿,都有啥山货啊?蘑菇、药材,都有不?
有是有,不多。
赵德贵收了钱,语气淡淡的,你要是收,明天自己去村子里问问。今天先住下,歇歇脚。
行,听老板的。王建国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拎着旧布包,往东边偏房走。
推开偏房的门,里面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脸盆架,上面放着一个旧脸盆。
窗户很小,糊着纸,光线有点暗。
王建国把旧布包放在床上,扫了一眼房间,然后走过去,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
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到正房的门,还有院子门口。
院子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王建国的目光顿了顿,然后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布包,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慢慢抽着。
隔壁房间,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词——
明天到。
王建国抽着烟,耳朵微微动了动,把那几个词记在了脑子里。
傍晚的时候,
王建国从偏房里走出来,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冲正房喊了一声:老板,我出去转转,看看山货,一会儿回来吃饭。
去吧,别走远了。赵德贵在正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王建国推开院子门,走了出去,步子又重又拖沓,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他在村子里慢慢走着,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找收山货的人家。
可他的目光,在帽檐底下,快速地扫过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村东头的大院子,门口还是那两个人在看守,院子里的哭声没了,可隐隐约约能听到女人的啜泣声,很轻,很压抑。
村西头的养鸡场,后面的地窖口,还是用草盖着,可草的位置,好像跟上午不太一样了——有人动过。
村子中间赵德发家的门口,那辆面包车还在,车牌还是糊着泥,可车门上多了一个泥手印,说明有人开过车门。
村子里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男人很少见,年轻女人更是几乎看不到。
偶尔有一两个年轻女人从屋子里出来,也是低着头,快步走,不敢看人,有的脸上还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王建国慢慢走着,目光扫过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憨厚的样子。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一两岁,正在哭。
女人低着头,快步走,像是想赶紧回屋。
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女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不到一秒钟。
可王建国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求救。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低下头,快步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
王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巷子口,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又重又拖沓,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憨厚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个眼神,他记在了心里。
王建国在村子里又转了一圈,把每条巷子、每个院子、每条路都走了一遍。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那张地图越来越详细,村子里有多少户人家,哪户人家有年轻女人,哪户人家的门口有看守,
哪条巷子能通到村外,哪堵墙能翻过去,哪个位置适合观察,哪个位置适合撤退……
所有的信息,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