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盏灯不太亮,光压在桌面的地图上,把村子的每一条土路都照得很深。
王建国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袁朗收回目光,转向张斌。
脸上的那点散漫在这一刻收干净了,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是一个字:
张大队长,你那边,警力部署得怎么样?
县局能调出来的,一共三十个。
张斌的声音很沉,很平,加上李进带的那十个,四十个。武器装备只有手枪和警棍,没有长枪。
没有长枪。
袁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回地图,从村口的晒谷场,缓缓移到后山的林道,四十个只有手枪的人,放在什么位置上,是堵墙;放在什么位置上,是四十个活靶子。
这中间的分别,够决定一场行动的成色。
他心里已经把棋重新摆了一遍。面上什么都没露。
齐桓。
齐桓上前一步,干脆利落。
我们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齐桓说,中队的尖子。冲锋枪、手枪、夜视仪、防弹衣,齐全。
袁朗点了点头,直起身,目光在张斌和王建国之间扫了一圈,语气松了下来,行了,人够了。下周三四,按预定方案行动。具体部署,一会儿细谈。
他顿了顿,视线落到王建国脸上,嘴角忽然微微翘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带着他惯有的、不上心的调侃:
对了,许三多,你还得回去。
王建国微微蹙眉:回去?
当然回去。
袁朗说得随意,眼皮都没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茶,可那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锐光,
你现在是王建国,东北来的收山货的小商人。货主跟一个小商人做熟了买卖,交货验货的时候,人没了,你猜他们掉头走,还是拔枪干?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你得在里面。下周三四验货,你给我们发信号。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两秒里,这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
他说。
袁朗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在王建国肩上拍了拍。
辛苦了,许三多。再坚持几天。
他收回手,语气轻描淡写,吐出的最后四个字却掷地有声,下周三四,收网。
说完,他转身俯向地图,指尖在村子的几个路口依次点过,再没有回头。
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王建国站在原地,没说话。
部署谈到后半夜才散。
椅子腿刮地,搪瓷缸磕桌角,脚步声一阵杂沓,退到走廊里,又远了。
张斌走到门口,回头:袁队,隔壁屋等你。
就来。袁朗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边缘收拢,忽然又补了半句,王建国,留一下。
门带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一盏不太亮的灯。
袁朗没急着说话。
他绕着许三多走了一圈,背着手,步子松松垮垮。
走完一圈,他在人面前站定,忽然伸手,托住了那张脸。
拇指卡着下颌,指尖扣住颧骨,往灯底下轻轻一拧。
灯光里,这张脸黝黑粗糙,眼角堆褶,嘴角往下撇,活脱脱一个东北来的收山货客商。
袁朗凑近了,看鬓角,看耳根,看下颌那条线和脖子的衔接处,看了足有半分钟。
说说。他开口,语调懒洋洋的,怎么做到的?
许三多没吭声。
袁朗用指节在他腮帮上敲了敲:我问你话呢。这层玩意儿——怎么是热乎的?
糊在脸上的东西,捂久了顶多是不凉。
可这张脸是温的。
指腹贴上去,那点温度匀净、沉稳,底下还压着一丝极缓的跳动,不细摸摸不出来。
袁朗经手的假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摸着带热乎气儿的。
许三多的耳根先红了。
红从耳根那道没糊匀的边儿上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爬。
袁朗眼尖,瞅见了,眼底的坏笑当场就浮上来。
他故意又凑近半寸,鼻子几乎蹭上那块黑脸膛,抽了抽:
我说呢。
他直起身,语气调侃,一股子百雀羚味儿。王建国同志,东北大老爷们儿,成天抹雪花膏?
……提前买的。声音从那张往下撇的嘴里出来,闷闷的,带着东北腔,防,防裂。
防裂。袁朗点点头,行,防得好。
说话这工夫,他扣着下颌的手还没松。
许三多后腰先绷了一下,肩线微沉,手腕抬了半寸,又停住,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垂在身侧。
就那半寸的动静。
袁朗清清楚楚感觉到,下颌底下那根筋起了一瞬,快得不像话的起手,又硬生生刹在半道上。
换个人,方才那一下已经反剪过来了。
他眼底那点评判的笑意深了一分,面上不显,手一松,顺势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
行了,滚吧。
他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端起那缸凉茶,
明儿回去,三件事。第一,晒谷场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今晚齐桓去一趟,树底下给你留个东西。
验货那天你要是瞧见树底下多了一摊新土,就是有变,信号照发,人别露面。
许三多站在原地听着。
第二,那伙人让你上手验货,你就摸,别端。枪一上肩,手型就露了。袁朗吹开缸里的茶沫子,
第三——雪花膏,下回换个便宜牌子。你这脸比县城百货大楼的柜台还香。做买卖的,抹这么香,像话吗。
……是。
许三多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又懒洋洋飘过来一句:
王建国同志。
他停住。
脸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
袁朗的声音不高,还是那个不上心的调子,
下周三,把这张热乎脸原样带回来。少一块皮,我扣你三个月津贴。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袁朗端着茶缸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回地图上,指尖在老槐树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没再挪开。
后半夜,这间屋还亮着灯。
窗户开了一条缝,烟没出去多少,多半还悬在屋里,灯罩底下黄澄澄一层。
桌上的烟灰缸早就满了,最上面一根只抽了一半,按灭了,又续上一根。
地图摊在桌面,老槐树那个位置,让烟灰烫了个小小的白点,被人用指腹抹掉了,纸面上留着一块浅浅的痕。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应声就开了。
齐桓端着铝饭盒进来,先进来的是眉毛,拧着的。
他把屋里的烟雾扫了一圈,绕到上风口才站定。
少抽点。他把饭盒轻轻搁在地图边上,屋里跟点了烽火台似的,地图都快看不见了。
袁朗没抬头,眼睛还眯在那张图上,烟夹在指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像自言自语似的飘出一句:
你说这个小混蛋,他倒好,一个人就把自己扔进去了。
烟雾慢慢地散。
我要是不带人过来,他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把侦查、验货、收网全包了?回头立个功,给我发份电报?
齐桓站在桌边,看不清自家队长的神色,灯太暗,烟太浓,那人又背着光。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敢接话。
这种时候,说三多也是想摸清情况,是拱火;说他确实冒失了,是落井下石。
横竖都是错。
哑巴啦?
……没有。
刚才不还叭叭的。袁朗吐出一口烟,眼睛终于从地图上抬起来,斜了他一眼,
齐桓绷了绷嘴角:三多他就是——
别跟我提他。
得。
齐桓把后半个字咽回去,喉结动了动,伸手把桌上那半根按灭的烟又往烟灰缸里摁实了些。
两头受气。
上头发火,底下犯倔,夹板气全让他一个人吃了。
屋里静了片刻。
烟一根接一根地烧。
他吃饭了吗?袁朗忽然问。
没吃呢。
还闹脾气?
先给你做的。
齐桓把饭盒往前推了半寸,红烧肉。大锅菜打不出这个色,他自己起的小灶。你的这份先盛出来的,还热着。
袁朗夹着烟的手停了半秒。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了颤,掉在地图外沿的报纸上。
……他做的饭?
爱信不信。齐桓作势伸手,你不吃我就端走了,正好我闻着还香——
放下。
出去。
齐桓了一声,转身就走,手搭到门把手上,又回头扫了一眼那个满得冒尖的烟灰缸,顺手抄起来带上了。
门关上。
脚步声远了。
袁朗在烟雾里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饭盒盖。
热气腾起来,混进灯底下的烟里,红烧肉的酱香一下子压过了烟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眼睛又落回地图上。
嚼到一半,他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听筒里响起接线员的声音。
灶上吗。他说,给许三多盛饭。
顿了顿。
看着他吃完。敢剩一粒米,明早他战友都陪他加十公里。
撂下电话,他把烟盒摸过来,磕出一根,叼上,点火之前,瞥见桌上那盒红烧肉,又把打火机搁下了。
烟没点。
筷子和地图,一左一右,一直陪他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