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洗漱完回来的时候,屋里只剩窗外一点月光。
他贴着床沿躺下,背对着里面,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被子拉到下巴,离旁边那人,足有两尺远。
黑暗里静了几秒。
一条胳膊横过来,环住他的腰,往回一收。
许三多整个人被拖了回去,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一个怀抱里。
给你当了半天枕头了。袁朗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脑勺,困得含糊,给我抱会儿。
许三多地红了脸,挣了一下:首长——
别动。环着他的手臂沉了沉,像卸了力的沙袋,我累了。
这三个字是真的。
那点惯常挂在话音里的游刃有余,一丝都不剩了,只剩下熬到头的沙哑。
许三多不动了。
黑暗里,蝉还在叫。
身后的呼吸一下一下,扫在他的后颈上,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过了很久,许三多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松下来,他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那条压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挪了个更顺的位置——
脸跟猴屁股似的。
身后忽然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
许三多:
他猛地要回头,那条胳膊却先一步收了收,把人箍住。
再没声音了。
许三多瞪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半天,听着身后彻底沉下去的呼吸,认命地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检查,三千字,繁体,一个不少。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赢了。
上午八点十七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灰尘在金线里慢悠悠地飘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很轻,很稳。
袁朗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许三多。
他侧着身子,头枕在袁朗的胳膊上,脸埋在袁朗的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他的眉头,却舒展开了,没有了平时的紧绷和戒备,看起来格外乖巧,像个孩子。
袁朗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抬起手,用指尖,在许三多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逗一只睡着的猫。
许三多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头往袁朗的怀里缩了缩,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下来,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睡得很沉。
袁朗的嘴角,勾得更深了一点。
他又抬起手,用指尖,在许三多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许三多。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起床了。
许三多在睡梦中,又微微动了一下,眉头蹙了蹙,像是在抗拒什么,可他没醒,只是把头往袁朗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袁朗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他俯下身,凑到许三多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带着点恶作剧的玩味:
许三多,你知道你昨晚干什么了吗?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
许三多的眼睛,地一下就睁开了。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聚焦,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无措,最后,整张脸,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他猛地从袁朗的怀里弹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撞到床头,然后他手忙脚乱地往后挪,一直挪到床的另一头,
背靠着床头,双手抓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通红的脸,和一双无措的眼睛。
首、首长!
他的声音,结巴得厉害,尾音都在发颤,我、我……
袁朗靠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睛里,也带上了点笑意,弯弯的,像月牙。
你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很随意,带着点调侃,
你昨晚抱着我睡了半宿,我胳膊都被你枕麻了,你说怎么办?
许三多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我没有……
没有?
袁朗挑了挑眉,抬起自己的左胳膊,在许三多面前晃了晃,
那你看看,我这胳膊,都麻成什么样了?你还说没有?你昨天夜里梦见什么了?
许三多看着袁朗的左胳膊,又看了看袁朗的脸,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可他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首、首长,对不起,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都在发颤。
袁朗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地收了起来。
他放下胳膊,往许三多那边挪了挪,然后伸出手,在许三多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行了,逗你的。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哭就哭了,多大点事。在我这儿,没人笑话你。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袁朗,眼睛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地一下就掉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
袁朗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许三多靠在袁朗的肩膀上,双手抓着袁朗的衣服,哭得很压抑,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
袁朗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许三多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很慢。
屋里很安静,只有许三多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的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许三多的哭声,慢慢地小了,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脸,然后看着袁朗,声音还带着哭腔,很哑,很轻:首长,对不起,我……
行了,别说了。
袁朗打断了他,嘴角又微微勾了起来,带着点调侃,再说下去,我这衣服,都要被你哭湿了。
许三多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袁朗,双手抓着被子,指尖都泛白了。
袁朗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在许三多的脑袋上,又揉了揉,然后开口了,声音很随意,带着点调侃:行了,起床吧。齐桓把早饭要来送饭了,再不起,就被他们吃光了。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袁朗,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哑:是,首长。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动作很麻利,可他的脸,还是红红的,一直没退下去。
袁朗靠在床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他的目光,落在许三多的背影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起自己的左胳膊,看了一眼,嘴角,又微微勾了起来。
麻是真的麻了。
可他没动。
就那么让他枕了一整夜。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灰尘在金线里慢悠悠地飘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许三多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声。
很轻,很稳。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队长,饭来了。
齐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平,很稳,听不出情绪。
进来。袁朗靠在床头,应了一声,声音很随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门一声,开了。
齐桓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三个饭盒,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
他的动作很麻利,走到桌子旁边,把饭盒一个一个放下,然后把塑料袋放在旁边。
他刚要开口说队长,吃饭了,目光就落在了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站在床的另一头,脸还是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憋着什么。
齐桓的眉头,地一下就蹙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袁朗,语气不满,又无奈:队长,你又训他了?
袁朗靠在床头,看着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昨天晚上不是训过了吗?
齐桓的声音,又高了一点,语气里的不满更明显了,
这才多久,你又训?
你现在怎么气性这么大啊?
他这几天容易吗?
一个人在那村子里待了好几天,回来你还训?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许三多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圈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看看你看看,
他转过头,看向袁朗,语气心疼,
都给训哭了!队长,你至于吗?他不就是……不就是那点事吗?至于你这么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