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的手掌搁在踏雪脑袋上。
他的手指慢慢顺着踏雪耳后的发毛往下捋。
韩老蔫说的没错。
气味标记在冰冻条件下能维持半个月以上。
但化冻雨一来,雪层崩溃,尿液被稀释冲刷,标记线等于作废。
得在化冻之前再上去补一轮,而且不能只补一轮。
从三月中旬到四月底,至少得每隔七八天上山一趟,保持标记的浓度。
“韩大爷,你说这公豹子,开春后最可能从哪个方向下来?”
韩老蔫吧嗒了两口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
“断崖正下方是干溪谷,溪谷往西南走五六里地接上烂木沟。”
“烂木沟尾巴连着后山外围区的塌方带。”
“这条线最顺,有坡缓,有水。”
“两边全是密林,豹子走起来不费劲。”
他拿烟袋锅子在冻土上画了两道。
“另一条,从断崖往东翻过碎石梁。”
“走那条窄脊,下来就是那片榛子林。”
“不过那边路陡,豹子走不走得看心情。”
陈放把这两条路线记在脑子里。
开春之后,得把巡逻重心得从山脊豁口往这两条线上转移。
“行,我知道了。”
陈放点了一下头。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里的残灰磕干净,塞回腰里。
磐石打了个哈欠,虎妞也跟着打了一个。
雷达在院墙外头绕了一圈回来,大耳朵转了两下,趴在门口晒太阳。
韩老蔫忽然压低了嗓门。
“陈小子,还有个事儿。”
陈放微微侧头。
“前天,红星公社赵大柱那边传过来一个信儿。”
“说是有个穿制服的人,到红星公社转悠了一圈。”
陈放的手指停在踏雪脑袋上,没动。
“穿啥制服?”
“赵大柱的人没看真切。”韩老蔫拐棍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是蓝色的,不像军装,也不像公安,倒像是公社机关里头坐办公室的那种。”
“那人到了红星公社,也没去大队部,专找田间地头干活的社员搭话。”
“问的啥?”陈放接着问了一句。
“问前进大队是不是有个养了一群大狗的知青。”
“叫啥名字,手里头是不是有一张值两百块钱的狼皮。”
陈放没吭声,韩老蔫继续说道。
“赵大柱的人不傻,打了个太极,说不知道。”
“那人也没多待,转了半天就走了。”
“赵大柱派他小儿子一路跟到了公社岔路口。”
“看那人骑自行车往红旗公社方向回的。”
“操的口音,赵大柱的人说是咱这边公社的。”
韩老蔫扭头盯着陈放。
“有人惦记上你那张皮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磐石的耳朵动了一下。
虎妞抬起脑袋看了看韩老蔫,又搁了回去。
陈放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
“知道了。”
韩老蔫拄着拐棍站起来,拍了拍羊皮袄上粘的冻土碎渣。
“老王那头我今早顺道说了一嘴。”
“他也让你把皮子压稳了,别露头。”
“嗯。”陈放点了下头。
韩老蔫又看了一眼院角晾皮架子上那排整整齐齐的狼皮卷,摇了摇头。
“打谷场那天,老汉我嘴快了。”
“两百块钱喊出去,半个县都能传遍。”
陈放摆了下手。
“韩大爷,你说的是实话,不怪你。”
韩老蔫“哼”了一声,也没再客气。
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
雷达跟出去送了十来步,又折回来。
大耳朵朝村道方向转了两下,才重新趴回院门口。
……
陈放回了东屋。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余烬发着暗红的光。
李建军蹲在炉前,拿火钳子翻了翻炭,又塞了两截劈柴进去。
“陈哥,韩大爷走了?”
“走了。”
陈放从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粗瓷碗的盖子。
半碗黑褐色药膏在灶火的热气里泛着油光。
他走到炕边,掀开追风左肋上的棉布条。
肿块已经散到只剩指甲盖大的硬核了。
周围的淤青转成浅黄,皮下瘀血基本吸收。
陈放用食指蘸了一层黑膏,贴着硬核周围一圈,慢慢揉开。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辛辣的热劲儿从指腹传上来。
渗得确实快,三四下揉开之后,指面上就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膜了。
追风打了个哆嗦,鼻翼猛抽了两下,闻到了那股冲鼻的草药味。
它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陈放的手指,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忍着。”
陈放把布条重新盖回去。
然后他端着粗瓷碗走到墙角。
幽灵盘在暗影里,踏雪紧挨着它。
陈放蹲下来解开幽灵右后大腿上的棉布条。
伤口的痂壳干燥结实,边缘的红肿又退了一分。
他没往伤口里头糊,韩老蔫说过,伤口没合死之前不能闷。
他只在痂壳外围那一圈发紧的皮肉上薄薄抹了一层,揉开了就停手。
幽灵全程没出声,耳朵贴平了,后腿肌肉绷着。
踏雪的琥珀色眼珠子盯着陈放的手,一动不动。
“好了。”
陈放把布条重新缠好,站起身。
他把粗瓷碗放在炕头墙根底下,和那个装骨粉纸包的盒搁在一起。
然后,他的视线往屋里扫了一圈。
瘦猴的铺位,还是空的,人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被子歪歪扭扭叠着,枕头歪在一边。
陈放走过去,弯腰,左手拎起枕头,右手把那张信纸抽了出来。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浓淡不一,有几个字明显涂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