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汉这声大吼，把旁边看热闹的王大山吓了一大跳。
“咋的了老刘？”
王大山捏着铁锹把手凑近。
刘三汉没工夫搭话，直接甩开步子往地头高处跑，冲着打谷场那边扯开嗓门。
“基干民兵！带把的都过来！”
马栓子、王二柱这帮平时跟着夜巡的年轻人，听见动静全扔了手里的活计跑拢过来。
“回家拿家伙式！带粗麻绳！带大爬犁！陈放那头出事了！”
刘三汉掰开双管猎枪的枪膛，摸出两发独头弹塞进去，“咔哒”一声合上。
十个汉子二话不说，转头就去大队库房翻找。
雷达在底下急吼吼地转圈，扯着刘三汉的裤腿拼命往后山方向拽。
它喉咙里发出的急促气音，把周围人都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队长，到底咋整的？”
二柱子扛着几圈粗麻绳跑回来，喘着粗气问道。
刘三汉把双管猎枪横在胸前。
“陈放养的黄狗跑下来报信，后山肯定出岔子了。”
“你们把大号爬犁拼上两副扛着！快点！”
交代完毕，刘三汉转头对王大山下达指令。
“你看好拖拉机，别让大伙乱跑。”
王大山握紧铁锹把。
“要不我带几个兄弟一块上？”
“用不着，人多添乱，看好下边！”刘三汉直接打断。
十个基干民兵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扛着木头爬犁和粗麻绳准备就绪。
“走！”
刘三汉一挥手，大步跟在雷达后面进山。
一行人越过半山腰的防风林，踏进外围和中围交界的缓冲带。
这片林子今天透着一股怪劲。
正值春暖，平日满林子都是雀鸟扑棱翅膀的响动。
今天却连个耗子翻树叶的动静都听不见。
安静得让人耳朵嗡嗡发痛。
越往里走，刘三汉的眉头拧得越死。
风顺着前头的山梁刮过来。
空气里掺着一股特别冲的味道。
又腥又臭，里面夹杂着陈年酸菜缸发酵过头的腐臭气。
马栓子捂着鼻子连连干呕。
“这啥味儿啊？太冲了。”
刘三汉没出声，大拇指抠在双管猎枪的击锤上，往下用力一压。
咔哒，保险推开。
刘三汉掌心全是滑腻的汗水，捏着枪托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在长白山脚下活了大半辈子，非常清楚这种味儿代表着什么东西。
那是大型猛兽独有的腥臊气。
前边带路的雷达放慢了步子，趴在地上往前蹭。
“都别出声。”
刘三汉压低嗓音，举手让后面的人停住。
他弓着背，端着猎枪，一点点贴着一棵老红松绕过去。
前方就是背阴的那段暗冰碎石坡，转过那片灌木丛的瞬间。
刘三汉的步子硬生生钉死在烂泥地里，两只脚再也迈不出去半寸。
跟在后头的马栓子和二柱子没收住脚，直接撞在刘三汉后背上。
两人刚要开口抱怨，一抬头，嘴巴立刻张得老大，发不出半个音节。
碎石坡底下的平地上，横躺着一坨巨大无比的黑肉。
那东西四仰八叉地瘫在烂泥里，四肢粗壮得超出常人认知。
厚实的黑毛沾满泥浆。
胸口那一道白毛区域已经被彻底剖开，内部的脏器和肥厚的板结脂肪全部翻露在外。
旁边那棵两人合抱不拢的粗白桦树，主干从一人多高的位置完全折断，断茬上挂满带着血迹的木刺。
四周的灌木被压平一大片，地皮都被硬生生掀掉一层。
咕咚。
刘三汉身后接二连三传出吞咽唾沫的响声。
几个年轻点的民兵双腿控制不住地打摆子，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东北黑瞎子。
这坨死肉的体型，就算平躺在地上，肩宽也超过在场绝大多数壮汉的身高。
那蒲扇大的前爪上，弹出的倒刺甲足足有半拃长。
所有人都清楚长白山里的黑瞎子有多要命。
真正当这五六百斤的庞然大物血淋淋的摆在眼前时。
那种原始体型带来的威压，直接把人的胆气都抽干了。
“陈、陈放？”
刘三汉磕巴了一下，舌头有点发直。
顺着这头死熊往前看，陈放正坐在一段断裂的红松树干上。
他身上那件军大衣沾满暗红色的血污和黑泥，右手里反握着那把剥皮小刀。
身前趴着二百斤重的磐石。
磐石半边膀子的皮毛掉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结成了硬痂。
追风蹲在更高的岩石上盯住他们。
听见动静，陈放抬起头。
他在衣服下摆蹭掉小刀上的血迹，把刀插回靴筒里。
“来得挺快。”
陈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星子。
刘三汉端着枪的手抖个不停，左右看了看地上的熊尸，又看了看陈放。
“这……这玩意儿……”
“遇上了，顺手宰了。”
陈放嗓音沙哑，语气平淡。
顺手宰了，这四个字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可是一头饿了一冬刚出仓的成年人熊。
遇见这种大物，十个带枪的好手也得脱层皮。
陈放带着几条狗，就这么把它给留下了。
马栓子看着陈放的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许多。
“刘队长。”陈放指了指地上的爬犁。
“这畜生个头太大。”
“肚皮我已经划开减了分量，你们直接往上搬。”
刘三汉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掉猎枪保险，把枪背在身后。
“快！栓子、二柱，把爬犁拼起来！上绳子！”
十个壮汉立刻散开，干活的动作前所未有的利索。
他们把三副大号木爬犁并排绑死，垫在黑熊的尸体旁边。
用胳膊粗的麻绳，一头套住熊的两个前肢，一头绕过后方的断树桩做滑轮支撑。
“一、二、起！”
刘三汉咬着牙大吼。
十个壮汉憋得脸红脖子粗，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麻绳深深勒进他们肩膀的棉袄里。
五六百斤的死肉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嘶啦声。
黑瞎子的身躯刚被抬起半截，底下压着的烂泥水跟着涌出来，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再加把劲！”
刘三汉上前徒手扒住黑熊粗壮的后爪，使出吃奶的力气往爬犁上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