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大狗在四周散开,警惕地护着担架队伍,顺着湿滑的山梁往大队方向赶。
细雨渐渐歇了,刚走到村口打谷场,远远就看见乌泱泱站着一大群人。
王长贵披着件掉了毛的羊皮袄,嘴里叼着熄了火的旱烟袋,背着手在打谷场边缘来回踱步。
在他身后,几十号男女社员挤在泥地里,手里有的拿着铁锹,有的端着空木盆。
“回来了!陈知青把人给领回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锅。
王长贵猛地停住脚,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子口。
等到看清陈放走在前头,后头抬着担架,老头子紧绷的嘴角才终于松了下来。
“支书,人带回来了,三个都活着。”
陈放快步走到王长贵跟前,低声打了个招呼。
王长贵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陈放的肩膀上。
“好样的,陈放!”
“扑通!”
人群里猛地挤出一个高大的汉子,膝盖一软,重重砸在烂泥浆里。
正是刘二愣的亲哥刘大壮。
刘大壮整个人趴在泥地里,结结实实地给陈放磕了一个响头,泥水溅了一脑门。
“陈知青!二愣是我亲弟弟……你是我刘家的救命恩人啊!”
刘大壮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泡都哭了出来。
“大壮,赶紧起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陈放赶紧弯下腰,一把托住刘大壮的胳膊,将这壮汉硬生生拉了起来。
“二愣流了不少血,现在不是磕头的时候,赶紧送去治疗。”
原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打谷场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陈知青真把人给捞出来了!”
“神了,真神了,咱大队有陈知青在,真是托了天大的福!”
社员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甚至抹着眼泪合十作揖。
老徐会计夹着个算盘跑了过来,擦着额头的虚汗,嘴里念叨个不停。
“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王大山站在人群后头,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有些不敢上前。
毕竟让刘二愣三个去守棚子是他的主意,差点闹出三条人命。
陈放看了王大山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朝抬担架的刘三汉招了招手。
“先抬大队部后院去,把韩大爷叫来。”
大队部后院的土屋里,几盏煤油灯把屋子照得通亮。
刘二愣被扒光了上衣,肚子朝下趴在条凳拼成的大木床上。
后背上的白麻布已经被血水浸得乌黑发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韩老蔫手里端着个铜盆,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把伤口周围的泥汤擦干净。
随着麻布被一点点揭开,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屋里的几个干部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足有七八寸长,斜着从左肩胛骨拉到右侧肋骨,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膜。
韩老蔫眯着那双老花眼,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捏了捏。
刘二愣哪怕在昏迷中,也疼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搐声。
“咋样了,老韩?骨头没断吧?”
王长贵站在床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急促地问了一句。
韩老蔫把毛巾扔回铜盆里,水立刻变成了浑浊的淡红色。
他脸色极其沉重,转过身摇了摇头。
“骨头没折,但麻烦在里头。”
韩老蔫指了指伤口最深处那团发黑的烂肉,压低了嗓门。
“扎进去的不是光溜木头,是柞木桩子,带倒刺的碎木屑全留在肉里头了。”
“这大夏天的,又泡了两个时辰的浑水,泥沙全给裹进去了。”
老猎户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
“要是弄不干净,不出两天,伤口就得烂成脓水,那是会要命的破伤风啊。”
王长贵一听“破伤风”三个字,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在长白山这片老林子里,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旦得了破伤风,人就抽搐咬牙,十个里头有九个救不回来,死得极其惨烈。
“那……那赶紧套车,送县医院啊!”
刘大壮在门边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劈了。
“送个屁!”
刘三汉猛地一拍大腿。
“进山前我就看了,通往红旗公社的路让山洪给冲塌了半截!”
屋子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路断了,县城去不了,公社卫生所也指望不上。
“陈放,你看这事……”
王长贵把目光投向了站在门边的陈放,眼神里透着股希冀。
陈放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刘二愣,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法子。
“我先回大院给狗看伤,大壮,你烧大锅开水,把干净布条搁水里煮透了晾干。”
他摇了摇头,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出了屋子。
“陈哥,我送你!”
李建军赶紧从后头跟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马灯。
“不用送,你在这儿看着卫国和王娟,让他们把湿衣服全换了,灌两碗姜汤。”
陈放摆了摆手,独自带着七条大狗,踩着泥泞的坡道回到了向阳坡大院。
推开沉重的老榆木大门,院子里积了不少水,但地势高,没有淤泥。
七条狗显然也累惨了,一进院子,纷纷甩着身上的泥水。
陈放反手拴好门闩,快步走到西北角的狗窝前。
他蹲下身子,第一件事就是拉过黑煞的大脑袋。
黑煞老老实实地趴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大舌头讨好地舔着陈放的掌心。
陈放仔细拨开它脖子上的黑毛,左侧皮肉有一道两寸长的擦伤。
是被黑熊的断骨划破的,所幸没有伤到血管。
陈放从屋里拿出金丝铜胆药泥,用手指挑了一大块,厚厚地抹在黑煞的伤口上。
接着是虎妞。
虎妞侧躺在茅草堆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
陈放捏了捏它受过旧伤的右后腿,关节处有些浮肿。
但骨头没受二次伤害,纯粹是脱力所致。
“老实趴着,这两天不准乱动。”
陈放拍了拍虎妞的额头。
虎妞温顺地哼唧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磐石、幽灵、踏雪和雷达身上都是些轻微的树枝划痕,并不碍事。
陈放检查完追风的四肢和胸腹,确认毫发无损,这才舒了一口气。
他拖过院门口的小马扎,缓缓坐了下来。
身上的衣服早被雨水和汗水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冷风一吹,透骨的凉。
头顶的乌云终于彻底散去,一轮金黄色的残阳斜斜地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把向阳坡染成了一片暗红。